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
明明已经失去了她的一切记忆,连她的名字都像沙粒一样从指缝溜走。
可每当深夜寂静,这只空壶总会微微震颤,像是回应着什么遥远的召唤。
他起身走向后仓,推开积满灰尘的储物柜,翻找替换零件。
指尖掠过一堆废弃酒具时,忽然碰到了一件被布包裹的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解开缠绕多年的粗麻布。
里面是一只生锈的摇壶配件,金属表面蚀痕斑驳,几乎看不出原貌。
可在内圈边缘,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刻字——
温酒待雁。(续)
铁锈味从杯沿漫上来时,李咖啡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吧台上那杯刚调好的“旧长安”——本该是琥珀色的威士忌基底、加了一滴桂花露和陈年梅酒的特调,此刻却泛着浑浊的暗红,像被雨水泡过的铁片浸过一般。
他不信邪,又试了三次:金酒兑雪利水、朗姆混陈皮酊、甚至最简单的黑咖加奶——每一杯,都渗出那种挥之不去的腥涩,仿佛整座酒馆的管道里流淌的不再是酒,而是时间腐烂后的残渣。
他蹲下身,在后仓最深处翻找替换零件。
灰尘呛进鼻腔,记忆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路倒退回五年前那个冬夜——雁子站在回民街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把这只摇壶配件塞进他手里,说是定制款,“温酒待雁”,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她说:“以后你调的每一杯酒,都要暖着。”
那时他还笑她肉麻,说哪有调酒师给器具刻情话的。
可现在,这行字几乎被锈迹吞没,只剩一道模糊的凹痕,贴在他掌心,烫得像一块烙印。
他把它装进新壶组,再次尝试调一杯最基础的古典鸡尾酒。
摇壶晃动的瞬间,金属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
液体倒入杯中,依旧是铁锈般的色泽。
他苦笑,仰头灌下。
喉咙灼痛,胃里翻江倒海,可心脏却突兀地抽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苏醒的悸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到吧台镜前,扯开衬衫领口。
锁骨下方,一道细长的淡红纹路正悄然浮现,如同地下脉络般缓缓延展,形状竟与无字碑上的金纹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孟雁子正独自走在回民街的青石板路上。
夜风卷着孜然香掠过巷口,她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来这儿,只是睡前掌心那道锈线突然发烫,逼得她起身出门,仿佛身体比意识更清楚该去向何方。
老酒馆早已关门多年,招牌也换了三回,如今是一家卖胡辣汤的小铺。
可她还是停在原地,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指尖不自觉抚上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钥匙,没有信物,甚至连一张合照都没有留下。
但她总觉得,曾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藏在这片光影交错的阴影里。
同一时刻,李咖啡也踏进了朱雀社区办公室的大门。
门没锁。
灯也没关。
桌上还摊着一份未完成的居民诉求登记表,笔帽没盖,墨迹干涸成一小团深蓝。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老旧的保温杯上——杯身磕了道缺口,是去年冬天开会时她不小心碰掉的。
他记得当时她皱眉念叨了一句:“这杯子修不好了。”可第二天它又被摆了回来,用银胶带缠了几圈,勉强立住。
他伸手触了触杯壁,冰凉。
窗外风起,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街心,恰停在两人遥遥相对的十字路口中央。
叶脉纵横,竟泛出细细的红丝,宛如血沁入纸。
他们并未看见彼此。
可就在那一秒,风穿过楼宇缝隙,吹动了他们的发梢,也吹开了某些深埋的裂隙。
李咖啡望着空荡的办公室,喃喃出口:“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孟雁子站在街对面,望着那扇熄了灯的窗,唇瓣微启,声音轻如叹息: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话音落下,掌心的锈线骤然灼热,仿佛有谁在遥远时空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