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雁子回到社区办公室,翻开“灰梦疏导站”的档案柜。
她想整理数据,理清这些异象背后的规律。
笔尖落在纸上,她忽然怔住。
多份早期记录的笔迹,赫然与自己一模同——工整、略带棱角,连“雁”字末笔上扬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可内容……却是她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续)
纸页在台灯下泛着微黄的光,雁子的手指停在档案封面上,像被冻住。
那不是她的字——又分明是她的字。
每一笔都熟悉得令人窒息:横画起锋如刀裁,撇捺收尾带钩,连“李咖啡”三个字
可这些记录里的“她”,却活得不像她自己。
“2023年冬至,陪咖啡熬到凌晨三点,他调出第一杯能让我笑的酒。我说‘像阳光落在雪地上’,他哭了。”
雁子猛地合上文件夹,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从未说过这句话。
李咖啡也从没为她调出过让她笑的酒——他的技能对她失效,这是他们之间最深的裂痕。
可此刻,这段话却像从她记忆深处浮出的残片,带着温度,带着呼吸,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蜜。
她颤抖着翻开下一页。
“烧掉所有工作笔记那天,风很大。我把灰撒向城墙根,说:‘我不再做那个记住一切的人了。’咖啡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雁子的指尖冰凉。
那场景竟在脑中成像——火苗舔舐纸张的噼啪声,风吹散墨迹的瞬间,还有肩头那一片沉甸甸的暖意。
她甚至“记得”那件外套的味道:雪松混着陈年威士忌的气息,是李咖啡惯用的护手油。
可她从未烧过笔记。
她是社区工作者,是秩序的守护者,是连居民养狗登记表都要复核三遍的人。
失控?
告别?
那不是她的人生。
但为什么……她会觉得心疼?
窗外,暮色已沉成墨黑。
远处钟楼传来七声钝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颅骨内壁。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冲到柜前翻找早期灰梦报告——那些由志愿者口述、经她整理归档的梦境记录。
全变了。
原本陌生人的梦,如今通篇充斥着“她”的身影:她在回民街巷口等咖啡下班,她在终南山顶放飞写满烦恼的孔明灯,她在暴雨夜里抱着一只断翅的麻雀哭到失声……
而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如同亲历。
“这不是伪造……”她喃喃自语,嗓音干涩,“是别人的梦里,住进了我的记忆。”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经历,哪些是他人替她活过的可能人生。
那些梦里的“她”更柔软,更勇敢,更敢爱——也更敢痛。
就像此刻胸口那根锈线,又开始缓缓抽动,仿佛有人正用她的神经重演一场未曾发生的告别。
突然,手机震动。小灰发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说明。
画面是深夜的无字碑,裂痕中渗出幽蓝微光,如同血管搏动。
镜头拉远,城北方向一道暗影轮廓浮现——那是废弃祠堂中的镜碑,两座石碑之间的空气扭曲成旋涡状,似有无形桥梁正在成型。
而当照片放大到极限,雁子瞳孔骤缩。
虚影显现:她与李咖啡并肩立于碑间,她手中握着那把梦里刻碑的锈刀,他则捧着空荡的摇壶。
他们的脸模糊不清,身影半透明,像即将消散的雾。
下一秒,整条西槐巷的灰袋同时发热发烫,挂在门楣上的细绳噼啪作响。
居民们纷纷惊醒,推开窗,望着城墙方向低声呢喃,声音整齐得如同仪式祷告:
“他们又要去了……”
雁子跌坐回椅,掌心全是冷汗。
门槛外,一片银杏叶静静躺着,叶脉原本嵌着一道浅浅刻痕——那是她昨日巡查时随手划下的标记。
可现在,那脉络正一寸寸脱离旧痕,缓缓延展,如根须蠕动,似在重新书写命运的方向。
风起时,叶子轻轻翻转,像一封即将寄出的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李咖啡正站在碑林深处,目光穿过百年石阵,落在一座低矮耳房上。
门匾斑驳,依稀可见“地脉修缮”四字。
窗内灯火未熄,墙上挂满手抄残页,墨迹苍劲。
他不知道,那屋里住着一个叫阿祭的女人。
他更不知道,她正将毛笔悬在宣纸上,指着《地脉志》中一段尘封记载,轻声念出:
“双生引者,魂契为钥,血锈为线,逆溯归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