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在终南山顶,他举着用矿泉水瓶装的自调莫吉托,说孟雁子,我愿意替你记那些麻烦事,可你得允许我偶尔忘带钥匙。
现在他喉头像塞了团棉花:可你不该用疼,换我记着。
深夜的城墙比雨里更冷。
雁子裹着李咖啡的外套,怀里揣着刻刀和血书——那是她删了又写的108条关于他的记忆。
风卷着她的碎发打在脸上,她摸了摸心口,锈线的跳动已经弱了,像个快没电的闹钟。
朱雀门主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她咬破指尖,血珠落在碑上,晕开一片红。2019年5月3日,李咖啡在山顶说:你记性真差,我来替你记。刻刀入石的声音很轻,像春天冰面开裂的脆响。
每写一字,就有锈线从她体内抽离,金红的光顺着刀痕爬进碑纹,像活过来的星子。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记忆开始翻涌:他第一次调错的酒,她记成青柠放多了;他忘记她生日那天,她记着他奶奶住院了;吵架时他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着,她记着他转身时红了的眼尾。
现在这些记忆像被倒转的沙漏,顺着刀尖往碑里淌。
李咖啡是跑着来的。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城墙上格外清晰,像敲在她心尖上的鼓。停下!他扑过来抱住她,体温透过湿透的外套渗进来,我不需要你记得!
我只需要你活着!
雁子笑了,血沾在他衣领上。
她抬手抚过他眉骨,那里有道浅疤,是去年爬山时替她挡落石留下的。可我需要......你还像个人。她轻声说,你总说用自由对抗孤独,可你替我忘的那些,早把你捆成了另一个我。
碑纹突然发出嗡鸣。
最后一根锈线从她体内抽离时,她听见地下传来轻响,像无数块砖同时落回原位。
她软倒在他怀里,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咖啡,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消毒水的气味最先钻进鼻腔。
雁子睁开眼时,阳光正透过医院的窗户洒在被子上。
护士举着体温计笑:奇迹,血象正常了。她下意识摸手腕——那里光洁无痕,连道淡疤都没剩。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她点开消息,是李咖啡发来的照片:朱雀门主碑下,一杯倒扣的咖啡杯,杯底用口红歪歪扭扭写着你忘了所有,可我记住了全部。
泪水突然涌出来。
她盯着照片里的主碑,却怎么也想不起昨夜刻了什么。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第三天清晨,她站在西槐巷工地外。
昨夜梦里,她听见地底下有细弱的响动,像谁在轻轻喊她的名字。
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望着工地围挡上古城墙修复工程的标语,忽然抬脚走了进去。
工地深处,挖掘机的轰鸣声里,有块新挖出的城砖闪着微光。
砖缝间,一丝金红的线正缓缓蠕动,像在等谁来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