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键按下的瞬间,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社区调解时的中气十足,也不是面对爆破旧照时的沉默,而是带着股老年人才有的颤:今天天气好,你说等雪落下来,我们就去城墙根拍照......
小禾看着录音笔的波形图,那些颤抖的声波像极了城墙砖缝里的青苔——歪歪扭扭,却固执地活着。
老地的实验室里,示波器的绿光映得他眼镜片发亮。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频谱图,手指几乎要戳穿显示器:看这个!
血酒的共振频率和四十三段遗言的声波,有87%的重叠率!他转身抓起桌上的声波采集器,走,去城墙根!
得把这些频率合成......
合成什么?实习生小王探进头。
老地的白大褂被风掀起一角:《城墙心跳》。
深夜的城墙根起了薄雾。
李咖啡抱着酒樽站在西槐巷的裂缝前,青苔的潮气漫过他的裤脚。
他望着砖墙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二十年前爆破留下的裂痕,二十年来雨水浸泡的痕迹,还有刚才他倒进去的血酒,此刻正顺着砖缝缓缓渗开。
喝吧。他轻声说,这是我怕失去她的酒。
酒液刚触到裂缝,整段城墙突然震颤起来。
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砖缝爬上墙垛,从墙垛绕到灯楼,最后在朱雀门的匾额下汇集成片。
裂缝发出细碎的声,像老城墙在伸懒腰。
更惊人的是巷底的老井,原本浑浊的井水突然翻涌,清冽的酒香裹着水汽冲上天,在雨雾里凝成条金色的河。
酒!井里冒酒了!
第一声惊呼打破夜的寂静。
张叔披着睡衣冲出来,捧着搪瓷碗接酒;王奶奶拄着拐杖挤到最前面,用袖口擦了又擦碗沿;连总说城墙不过是块破砖的刘司机,此刻也红着眼圈,把盛满酒的碗举过头顶。
小禾举着手机狂拍,镜头里的人群像片被春风吹醒的麦浪:城哭了,但它在愈合。她对着镜头笑,睫毛上沾着酒雾凝成的水珠,你们看,青苔在跳舞呢。
这条视频发出半小时后,西安城墙会流血的伤疤冲上热搜第一。
社区卫生所的窗户透进远处的光亮。
雁子靠着枕头,手里捏着个玻璃罐——是母亲留下的那个,罐底压着的遗言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十遍。
月光漫过纸页时,她忽然眯起眼:背面好像有行极小的字迹,被岁月的折痕盖住了,只露出半句话的尾巴......
记不......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窗外传来李咖啡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时,他身上带着城墙的潮气和酒香,手里还捧着碗刚接的井酒:尝尝?
陈酿的。
雁子把玻璃罐塞进枕头底下,接过碗。
酒液入口是清冽的甜,像春天的风,卷着城墙根的青苔香,还有......
她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笑了:这次,我想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