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子的手指悬在铃舌上方,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铜铃上摇晃。
她轻轻一敲——
第一声,像春冰初融;第二声,像老巷里的风穿过槐树;第三声,雁子的心跳漏了一拍——城墙的停了。
示波仪的绿线平成直线,三秒后,重新跳动的频率比之前慢了半拍,像人放下重担后,长出的那口气。
嗤——
冲击钻的轰鸣撕裂夜色。
老陈举着机器冲过来,身后跟着三个扛着撬棍的驴友。
他的破洞牛仔裤沾着泥,可此刻眼里烧着火:都疯了?
这墙里埋的是钢筋水泥,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铜铃不知何时转向老陈,铃舌正对着他胸前的半枚纽扣,黄铜磨得发亮,和雁子在社区档案室见过的老照片里,陈云女士的另半枚,严丝合缝。
老陈的冲击钻落地。
他摸向胸前的纽扣,指腹蹭过磨痕——那是妻子生前总说的城墙会记得走路的人,写在日记最后一页的话,此刻突然浮现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昨天刚读的。
老陈叔。小禾举着生命图谱走过来,屏幕上的红色异常区正在缩小,异常区...不动了。
老陈盯着图谱上刻雁—悬铃的标记,喉结动了动。
身后的驴友们悄悄捡起撬棍,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走了,老陈,咱...不搅和了。
风重新吹起来时,铜铃又晃了晃。
雁子弯腰捡起老陈的冲击钻,金属外壳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抬头,看见老陈正盯着城墙上的铜铃,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根弯了的秤杆。
次日清晨,雁子把图谱和录音塞进地质局的信箱。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只振翅的雁。
她转身时,看见老地站在街角,举着顶旧帽子冲她晃了晃——那是1953年他师父的工帽,帽檐上还沾着墙灰。
傍晚巡墙时,雁子的指尖刚触到刻着字的砖,眼前突然闪过白光。
她看见1953年的城墙,一个年轻工匠正把铜铃交给白胡子老人——是老地!
老人转身时,眼角的皱纹和现在一模一样,他望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替我,听下去。
我记住了。燕子对着空气说。
风掀起她的刘海,有细碎的土粒落进眼睛,涩得她直眨眼。
老灯是深夜来的,提溜着盏改装路灯,灯罩内侧画着咖啡渍小太阳,旁边多了枚炭笔画的铜铃:记得,可有时候啊...他把灯挂在刻雁的垛口下,守着,就是回音。
雁子望着灯影里摇晃的铜铃,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老陈的消息跳出来:光之名册新增条目:1953年守城人,佚名,悬铃策震。她没回复,把手机倒扣在石桌上。
风穿过铃舌,发出极轻的一响。像句迟到七十年的。
雁子裹紧母亲的外套往回走。
城墙的透过鞋底传来,比往日轻了,却更清晰——像谁在黑暗里翻旧书,一页页,翻到了她。
后来每夜巡墙时,她总觉得城墙的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更轻,也不是更重,是...像有人在等她。
等她走近,等她说话,等她把那些被风刮走的、被时间埋了的,一句句,重新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