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调酒时的习惯。
雁子想起无数个深夜,他站在吧台后摇酒,小指总这样翘着,说“这是奶奶教的,能稳住摇壶重心”。
原来不是习惯,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笔记本,扉页那行“不遗漏任何一片雪”下,密密麻麻记着他的缺点:“咖啡杯总摆歪两厘米”“吵架时爱摸后颈”“说‘晚安’永远比我晚三十秒”。
可她从未记过,他调酒时眼睛会亮,像有星子落进去;从未记过,他说“晚安”晚三十秒,是因为要等她先挂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她翻出《锈斑日记》——那是她专门记他“缺点”的本子。
指尖划过“2月14日:约会迟到27分钟,理由是帮醉汉找猫”,突然觉得每一笔都像刺进肉里的针。
她摸出钢笔,在空白页写下:“我记住了他所有伤痕,却忘了问一句,疼不疼。”
墨水在纸上晕开,像滴没擦净的眼泪。
次日清晨的阳光裹着初雪的凉。
李咖啡把拓印好的宣纸递给小空时,指腹还沾着炭灰。
“你来读。”他说。
小空摇头。
他指指耳朵,又指指心口,手语慢得像在揉一团棉花:“我不用听,我能‘看’懂。”
宣纸上的字迹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
小空跪坐在地,掌心轻轻抚过第一行“我不是不会说话”,指腹在“怕说错”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闭着眼,睫毛上凝着细雪,再睁开时,眼泪顺着冻红的脸颊往下淌,在宣纸上洇出个模糊的圆。
他摸出粉笔,在石板上写:“我看见了——像雪落在掌心,化了,但暖还在。”
老灯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他捧着盏台灯,灯罩是用旧咖啡杯改的,内壁贴着张泛黄的画——是李咖啡十二岁时画的小太阳,被奶奶用咖啡渍拓印保存下来的。
“你说‘记得’,”老灯把台灯放在石板旁,灯泡亮起的瞬间,暖黄的光漫过所有字迹,“可有时候,写着写着,光就来了。”
李咖啡盯着那抹褐色的太阳痕迹,突然起身跑向老酒馆的方向。
再回来时,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摇酒壶。
他往壶里倒满清水,闭眼完成七步调酒流程:摇壶、冰镇、过滤、装杯,每一步都精准得像在复刻最经典的特调。
透明的酒液在杯里晃着,无香无味。他递给小空。
小空仰头喝下。
他闭着眼站了十秒,再睁眼时,眼里有细碎的光在跳。
他抓起粉笔,字写得又快又乱:“我听见了——像雪落在屋顶。”
李咖啡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小空脸上的笑,望着老灯调整台灯角度的背影,望着石板上被阳光吻过的字迹,突然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用最普通的动作,说了句“我听见了”。
窗外,初雪又起。
雪花落在废墟的裂痕里,落在宣纸上的字迹上,落在雁子藏在墙后的指节上。
她摸着口袋里的《锈斑日记》,突然很想走出去,蹲在他身边,问一句:“还疼吗?”
但她没动。
因为她看见,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
沈兰音的手指捏着张纸,在风里抖得厉害。
那纸的边缘泛着金,像某种邀请函的封边。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