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灯扛着工具包站在几步外,手里的铁铲正敲着石墩,灯帽下的眼睛笑成两道缝:又埋秘密?
这坑快成许愿池了。他晃了晃铲子走过来,鞋跟在石头上磕出清脆的响,用这个,别用手抠,土硬。
李咖啡接过铲子时,远处传来相机快门声。
小年举着微单从树后钻出来,冲锋衣口袋里插着《巷志》记录本,发梢沾着松针:得拍下来,载入《巷志》——双生槐续命记他调整着镜头角度,忽然压低声音:吴妈让我捎话,说茶要凉了。
话音刚落,吴妈的声音就裹着枣香飘过来:凉了再热,难不成还能凉过你们这对小冤家?她端着青瓷茶盏从山道转出来,蓝布围裙兜着包桂花糖,喝口暖的,别光顾着埋。她把茶盏塞给雁子,余光瞥见石墩上摊开的信纸,没多问,只伸手替雁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次啊,信别写太满。她的拇指擦过雁子眼角的泪,留点空白,给以后填。
雁子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吴妈的茶还是老味道,红枣煮得绵软,姜味刚好压过苦涩。
她转头看李咖啡,他正用铲子松着土,晨光里的侧影比三年前更结实些,可耳尖还是红的——和当年第一次给她调特调时一模一样。
等等。她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李咖啡抬头,见她摘下颈间的银色U盘。
那是她的宝贝,存着三年社区记录、夜爬路线、居民诉求,连他随口说过的回民街那家卤汁凉粉辣得过瘾都在里面。
此刻她捏着U盘的指尖泛白,却还是轻轻放进了坑里。
记住的一部分,交给你保管。她蹲下来,和他一起用铲子拨土,以前总怕忘了,所以什么都往里面存。
现在才懂......土粒落进坑底,砸在信纸上发出细碎的响,有些记忆,要两个人一起长。
李咖啡的铲子地磕在石头上。
他盯着坑里的U盘,喉结动了动:你不怕我弄丢?
不怕。雁子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松涛在翻涌,因为你现在,已经是我的记忆本身。
最后一铲土掩平的时候,新生的槐芽在山风里晃了晃。
李咖啡揽过她的肩,两人望着远处的城墙——那道青砖砌的弧线,像谁在天地间画了半道温柔的痕。
叮——咚——
钟楼的报时声撞破山雾。
七下,不多不少,正是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夜爬的出发时间。
雁子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心跳和钟声重叠的节奏,忽然轻声:你说,要是哪天我又开始记太多......
那就踹我。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我带你去喝一杯——不是特调,就一杯凉咖啡。
那杯,可别再凉了。她笑出声,推了他一把。
风过树梢,两道脚印在新苔上并排延伸,像句写在风里的诗,正缓缓走向明天。
李咖啡低头替她系松了的鞋带,一抬头,瞥见石缝里的新叶尖上凝着颗水珠。
他伸手去碰,水珠却在指尖化开,露出叶背一点极淡的褐——像谁不小心滴上的墨,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轻轻替雁子理了理衣领。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把那点褐影埋进了叶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