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青瓷药盅,蒸汽裹着党参味扑过来:你妈走时攥着我手说,最怕你把自己烧尽。
现在连棵树都要你拿命换?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许婉如的聊天框,我跟咖啡他妈说了,让他别回来——你这份记性,会把他一辈子钉在西安!
孟雁子放下磁带,抬头时眼睛亮得吓人:吴妈,您记得我七岁发烧那晚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个秘密,李杏奶奶背着我走三里路去打针,槐花香糊了我一脸。
她不是要拴住他,是想让他回来时,还有个家。
吴妈的手一抖,药盅在掌心烫出红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时白头发扫过门框,扫落了半片槐叶。
月亮爬上城墙时,孟雁子在工坊调记忆引子。
她面前摊着三十盒录音带,是居民们三年来交还的记忆——秦奶奶的入党誓词,老吴醉酒后的忏悔,小禾父亲念工资单的声音,还有母亲说雁字回时的尾调。
她用剪接器把这些片段剪成三十秒的小段,按时间轴贴成一条长音轨,像在拼一床百衲被。
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她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秦奶奶的我志愿和老吴的对不住撞在一起,小禾父亲的这个月涨了两百叠着母亲的轻笑。
她踉跄两步扶住桌沿,耳麦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脑壳。
直到最后一秒,李咖啡的声音从阿姆斯特丹传过来:巡演第一站,西安。
她突然笑了。
这次他的声音没像以前那样,被她的记忆挤到角落,而是慢慢渗进去,和母亲的、李杏奶奶的、所有西槐巷的声音融成一片,像往浓茶里加了勺蜂蜜,苦里透着甜。
深夜十点,她把音轨导入老电改造的广播系统。
电流声响过,社区的喇叭里飘出混剪的记忆:槐树槐......我志愿......这个月涨了两百......巡演第一站,西安。
凌晨三点,手机在枕头边炸响。
老灯的声音带着睡意:东巷三号路灯,自己亮了。
孟雁子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春夜的风还凉着,她跑过双生槐时,第三坑的嫩叶轻轻颤了颤,像谁在土下勾了勾她的小拇指。
东巷三号路灯立在老墙根,灯罩蒙着层灰,却亮得温柔,像颗迟来的心跳。
她仰头望着,摸出手机。
李咖啡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的视频,他站在彩色涂鸦墙前说西安见。
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写了又删:路灯亮了树有新叶了我等你。
最后只发了个,又迅速撤回。
风掠过城墙根时,阿风在气象站盯着雷达图。
东南风的气旋正在海上成型,像颗蓄势待发的棋子。
他伸手敲了敲屏幕,第六夜的标记被他画了个重重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