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的老槐树在雨里影影绰绰,她跌跪在泥水里,踮脚把发绳系上枯枝。
雨水顺着下巴砸在泥里,她对着树哽咽:“妈,我错了……我不该说它该死……”
雁子蹲在树根交错处,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摸到块硬邦邦的东西,用社区发的折叠铲小心刨开——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盖和盒身焊在一起。
老园丁递来剪刀,锈刃撬开缝隙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照片掉出来时,雨忽然小了些。
两个女孩站在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布衫,一个穿着蓝布裙,背后是间挂着“老酒馆”木牌的小铺子。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53年春,与杏儿约:树活多久,我们做多久姐妹。”雁子的指尖颤得厉害——“李杏”,这不正是李咖啡奶奶的小名?
她翻到日记残页,墨迹被雨水晕开,却还能辨认:“杏儿的爷爷在酒馆拉胡琴,我总躲在窗根下听。她说等我嫁了人,要在树下摆两坛酒,一坛谢树,一坛谢……”后面的字被水浸得模糊,只余下个“谢”字的尾笔,像片飘起来的叶子。
社区公告栏的灯不知被谁打开了。
雁子把照片和日记拍下来,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最后加了行字:“这棵树,听过孟家与李家的第一声问候。”居民们举着伞涌过来,王婶摸了摸树干,抹着眼泪说:“我就说这树有灵性,上个月我丢的金镯子,不就是在树根旁找着的?”老张头哼起老秦腔,调子跑了调,却惹得旁边几个老太太跟着应和。
凌晨三点,雨停了。
雁子仰起脸,看见枯树顶端抽出一抹嫩绿,像谁小心别上的翡翠簪子。
“奶奶说……”
带着语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咖啡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裤脚卷到膝盖,泥点溅到了锁骨。
他跪在新芽前,手掌虚虚护着,声音哑得厉害:“她说胡琴声停了,树就该死了……可它还在等。”他闭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悬空轻摇,像是在调酒,又像是在模仿谁拉胡琴的动作。
雁子站在三步外,忽然“过目不忘”的体质自动运转。
母亲临终前的呢喃在耳边清晰回放:“守义……你拉错了半拍。”她盯着李咖啡微颤的指尖,终于明白——那不是责备,是二十年前某个春夜,母亲躲在老酒馆窗根下,听胡琴师傅拉错半拍时,红着脸说出口的、没说完的话。
“树记得的,不只是名字。”她走到李咖啡身边,雨珠从发梢落进他后颈,“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李咖啡抬头看她,眼里有水光在闪。
他伸手想碰她的手,又在半空顿住。
雁子忽然转身贴住树干。
湿润的树皮贴着脸颊,她闭起眼。
过目不忘的体质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无数细密的纹路在视网膜上流动——那是年轮,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里都锁着一段声音。
她听见1953年的笑声,1978年的胡琴,1999年的醪糟香,还有2023年雨夜里,无数人轻轻的、带着温度的、没说完的话。
有什么东西在她太阳穴里轻轻一跳。
她睁开眼,看见李咖啡正望着她,嘴角有抹极淡的笑。
树顶的新芽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