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子没抬头,指尖敲了敲图纸上的红色标记:“您更越界——改图纸,封古井,烧档案,就为推平一条巷子。证据呢?”她突然抬眼,目光像城墙砖缝里的野草,“您亡妻的日记里写着:‘我想住有槐树的巷子,可别再烧起来了。’”
程砚秋的脸“唰”地白了。
他后退半步,后腰抵在文件柜上,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你……”
社区的挂钟“当”地敲了八下。
雁子站起身,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您看了七次视频,是在等那个‘约七岁的程姓女孩’吗?”她绕过他走向门口,鞋跟敲在瓷砖上,“现在,该我等了。”
傍晚的护城河边,风裹着槐花香钻进衣领。
雁子站在石拱桥上,U盘在掌心里发烫。
她望着河面上的碎金,想起柳姨晒药时说的话:“有些东西,埋在土里比供在盒子里活得久。”
指缝松开的瞬间,U盘“扑通”一声沉进水里。
涟漪荡开时,她听见远处传来工程车的轰鸣——西槐巷的强拆,应该要开始了。
同一时刻,西槐巷废墟上,程砚秋的工牌落在碎砖里。
他蹲在老槐树残桩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缕新绿——不知从哪来的种子,竟在焦土里发了芽。
收音机突然响起来,是老陕民谣的调子,“月亮出来亮堂堂,照见西槐巷的墙……”他闭了闭眼,火光里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糖人跑,身后是系蓝布围裙的女人喊“慢点儿”;火势从药铺窜起来时,小女孩攥着他的衣角喊“叔叔救救我”,可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不能让项目黄了”。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混着民谣飘过来,程砚秋猛地睁眼。
残桩上的新绿在风里晃了晃,他突然想起妻子临终前的眼睛,也是这样亮,“如果当年那口井没被封……”
工程车的轰鸣停了。
他捡起工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对着残桩深深鞠了一躬,喉咙发紧:“对不起……我错了。”
晨雾漫过护城河时,雁子沿着河岸慢慢走。
水面浮着片槐树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她正想蹲下身摸摸水,身后突然传来小禾的喊叫声:“雁子姐!等等——”
她转身,看见小禾举着个银色U盘,在晨雾里跑得两颊通红:“昨晚你走后,社区电脑自动备份了视频……”
风掀起小禾的刘海,雁子望着她手里的U盘,突然听见城墙上传来鸽哨声。
鸽群掠过天空时,她好像看见西槐巷的老槐树又活了,满树白花簌簌落进护城河,跟着那片槐树叶,往更远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