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些承诺,不用刻在酒单里,不用记在本子上,风会替他应。
还怕记不住重要的人吗?陈医生的钢笔在评估表上悬着,镜片后的目光温温的。
雁子望着诊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影在她脸上晃。
从前她最怕的就是——忘记母亲的药名,忘记李咖啡说过的下周末去看城墙灯展,忘记群友随口提的家里暖气不热。
可现在,她摸着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记忆退场声明》,忽然觉得那些没记住的、记混了的、被风吹散的,才是活着的证据。
现在我怕的,是太想记住。她转头,嘴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就像……就像攥着把沙,越用力,漏得越快。
陈医生在评估表上画了个勾,笔帽地扣上:你已不再用记忆对抗失去,而是用存在回应活着。
走出诊室时,巷口的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
雁子忽然驻足,耳际响起熟悉的尾音:你记得的,够多了。她闭了闭眼——不是记忆里的回放,是风穿过青瓦时的轻语。
初秋夜行队集合时,城墙根的路灯刚亮起。
雁子走在队列中间,小星的耳机突然塞进她手里。这次是新录的。小星眨眨眼,发梢沾着夕阳的金粉。
耳机里先是刺啦的电流声,接着是被风声揉碎的话音:如果风替我应了,你还愿不愿回头?雁子的指尖在耳机上顿了顿,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小星塞给她的耳机里同样有这句话。
那时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李咖啡站在路灯下,手里端着杯凉了的特调。
现在风从她身侧掠过,带着若有似无的焦糖与辣椒粉气息——是李咖啡常调的龙舌兰特调的味道。
她脚步微顿,却没回头。
前任的背包带晃了晃,她伸手搭上,把的信号传下去。
小禾跟在队伍最后,手机屏幕在掌心亮着。
录音键刚跳了三秒,她就按下删除。这次,让它飞走。她对着风说,银杏发夹在暮色里闪了闪。
夜行终点在南城门下。
雁子落在最后,伸手贴住城砖。
夜露顺着砖缝渗进指缝,凉丝丝的,像谁的眼泪。
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叶脉里还凝着夕阳的红,像极了李咖啡那次调坏的拉花——歪歪扭扭的,却比所有玫瑰都像秋天。
同一时刻,巴黎的阳台上,李咖啡正修剪桂花枝。
收音机突然地响起来,是西安老广播的声音,背景里裹着呼呼的风声,像极了终南山顶的风。
他屏住呼吸,听见风声里有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两下,和他此刻的心跳分毫不差。
他猛然抬头,秋光漫过塞纳河岸,像场终于落地的回声。
而千里之外的西安城墙下,雁子的掌心还贴着城砖。
风穿过千百年的砖缝,不载一字,却像说尽了一生。
雁姐!小禾的声音从前面飘来,王婶说明天要交西槐巷的拆迁评估报告,您放办公室的资料我帮您收好了!
雁子摸了摸外套口袋,那里还装着张折好的纸——不是《记忆退场声明》,是今早路过西槐巷时,捡的半张拆迁通知。
纸角被她揉得发皱,却没打算记什么,只是想留个纪念。
风又起了,卷着她的衣角往巷口去。
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枫叶,弯下腰轻轻捡起,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
这次,她没打算记什么,只是想留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