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走出这座如同精美牢笼的帅府?
去到那个人声鼎沸、光影交错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骤然掀起了波澜。那里面有久违的、对外界的细微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令她窒息的恐慌。她还能适应那样的场合吗?她该如何面对那些或怜悯、或探究、或讥诮的目光?她这个被少帅藏于深宅、据说已经疯癫的夫人?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更白了几分,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起来,刚刚因饮茶而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顾长钧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心中懊悔,或许自己还是太心急了。
“若你不想,便不去。”他立刻补充道,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无妨的。我只是……只是觉得你或许会闷。”
沈如晦紧紧抿着唇,内心挣扎得厉害。一方面是对外面世界的本能畏惧,另一方面,却是心底那丝微弱却不曾完全熄灭的、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她难道要永远困在这里,与回忆和伤痛为伍,直至枯萎吗?
她想起了那片在风雪中栽下的红豆林。它们尚且要在严寒中挣扎求存,等待春天。她呢?
各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地冲撞着,担忧、害怕、犹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就此沉沦的倔强。这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股热意,猛地冲上了她的眼眶。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让顾长钧看到她的脸。
但顾长钧却看到,在她轻轻颔首,做出那个“同意”的微小动作时,那浓密卷翘的长睫上,骤然凝结起的、在灯光下闪烁如碎钻的——湿润痕迹。
她点头了。
同时,她也哭了。
那泪,并非嚎啕,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无声地濡湿了睫羽,如同清晨沾惹了露水的蝶翼,脆弱得不堪一击,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这一个含泪的点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顾长钧心潮澎湃,也更为之心疼如绞。他明白了,这个决定对她而言,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需要压下多少恐惧。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安慰的冲动,但最终,他只是紧紧握住了自己膝上的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声音的平稳: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许下了一个重要的承诺,“那我……来安排。”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对她,对他,都将是另一个未知的开始。是沉沦,还是救赎?他无从预料。他只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陪着她,走下去。
夜色更深,茶已凉透。但廊下的灯,依旧亮着,温暖着这一方天地,也照亮了她睫羽上,那未干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