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由线条构成的寂静虚空再次剧烈动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景象开始疯狂扭曲、重组。
光线、色彩、物质感……以一种失控的速度重新涌入他的感知。
新的环境,正在这旧世界的残骸上,悍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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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黑暗与虚无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尖锐的、生理性的疼痛将月见玖的意识从混沌深处强行拽出。
不是灵魂撕裂的痛楚,而是更具体、更原始的——胃部因极度饥饿而产生的痉挛性绞痛,皮肤暴露在冰冷空气中泛起的鸡皮疙瘩和寒意,以及四肢百骸传来的、遍布全身的擦伤和淤青带来的沉闷钝痛。
这些感觉如此鲜明,粗暴地宣告着“存在”的回归,却带着令人作呕的实感。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的、类似医疗床的金属平台上,手腕和脚踝被某种看似柔软、实则无法挣脱的束缚带固定着。
视野所及,是泛着无机质冷光的金属墙壁,空气里弥漫着过于浓烈、几乎呛人的消毒水气味,底下还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诡异的药味。
他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声。视线所及,是一排排类似的、如同蜂巢般的透明玻璃舱室,延伸向视野的尽头。
许多舱室内,隐约可见蜷缩着的、同样瘦小孱弱的身影,寂静无声,如同被遗弃的玩偶。没有窗户,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头顶天花板均匀洒下的、苍白得毫无温度的白光,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恒定的、令人窒息的虚假白昼中。
这不是地狱。地狱或许尚有烈火或寒冰的极致。这里,只有冰冷的、系统化的、将人彻底非人化的……秩序。
这是一个实验室。一个圈养“样本”的地方。
“编号x,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恢复。”一个冰冷的、经过机械处理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是通过隐藏的扩音器传来,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月见玖涣散的目光聚焦到玻璃墙外,看到几个穿着厚重白色无菌服、戴着完全遮蔽面容的口罩和护目镜的身影正在操作台前记录着什么。
他们的动作精准、高效,眼神偶尔扫过舱室内时,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观察培养皿里微生物或仪器上数据般的审视。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疑问或呻吟,却只感到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他艰难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变小了。
不再是青年月见玖修长的身形,而是变成了一个大约五六岁孩童的瘦小体型,穿着统一规格的、布料粗糙的白色衣裤,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
与此同时,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带着鲜明的痛楚:月见玖的人生,他的理想,他的失败,林辰和林舟的惨死,那条肮脏小巷里的冰冷刀锋,手机屏幕上“妈妈”的未接来电,以及最后对自己存在的全盘否定……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毫发毕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未曾有半分模糊。
那么,现在这情形……是穿越?还是重生?
一个认知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疲惫不堪的心
所以,连死亡都不是终结吗?是为了惩罚他这罪孽深重、一事无成的废物,所以让他重生或穿越到这种地方,用另一种形式……赎罪吗?
浓雾并未因场景的切换而散去,反而因为这绝望的新开局而变得更加沉重。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连挣扎的念头都显得奢侈。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内心一片死寂的荒芜。
也好。他想。
这具幼小的、疼痛的、被束缚的身体,这暗无天日的囚笼,不正是他这种罪人应有的归宿吗?
他连感受绝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