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天才蒙蒙亮,帽儿胡同方家老宅的烟囱里,就已经冒起了袅袅炊烟。
久违的饭香味,混着煤火淡淡的硫磺味,顺着风飘散开来,把这个沉寂许久的院子彻底唤醒了。
李家人是昨儿个下午到的。
十几口子人,把前院、后院塞得满满当当。
因为人实在太多,方家庭院虽然大,但也住不开这么些人。
昨儿个晚上,方源就让娄晓月做主,把大舅家的大表姐李凤仪、二舅家的表妹李倩和李婉,还有云卷云舒这几个小丫头,全都接去了娄公馆暂住。
过了冬至再随大部队一起南下。
此时,厨房里热火朝天。
大舅妈郑秋凤和二舅妈唐婉怡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在案板上忙活。
蒸笼上气,白胖的二合面馒头散发着麦香。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金黄的棒子面粥,黏稠得泛着米油。
“他二婶,把那坛子咸菜疙瘩捞一块出来切了,淋点香油,外甥得意那一口。”
“哎,大嫂,这就好!”
“啪、啪、啪。”
清脆的切菜声,成了清晨最悦耳的伴奏。
院子里。
姥爷李光虎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手里拿着把大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残雪。
这老棉袄虽然旧,但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老手艺。
其实方源之前特意在“雪茹绸缎铺”给二老定做了两身得体的中山装,料子是上好的毛呢。
可姥爷和姥姥赵亚楠死活不肯穿。
说是那衣裳太金贵,怕干活给弄脏了,非得留着以后遇上大场面再穿。
倒是两个舅妈和几个表兄弟,此刻一个个都换上了新衣裳。
大舅李长武和二舅李长文穿着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显得精神抖擞。
大表哥李胜国、二表哥李胜君还有三表哥李胜军这几个年轻后生,则是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列宁装,脚上登着新皮鞋,虽说还有些不习惯,手脚放不开,但那脸上的喜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姥爷,您歇着吧。”
方源披着大衣,伸着懒腰从屋里走出来。
“这地都没雪了,您还扫啥呢。”
李光虎停下动作,看着这敞亮的大院子,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儿媳妇,看着穿着新衣裳、即使有些拘谨却满脸红光的孙子们,满脸褶子笑成了花。
“闲不住,闲不住。”
“源子啊,咱们在这儿……就住几天?”
“是。”
方源走过去,帮姥爷紧了紧领口。
“得等过了冬至节,我带几个兄弟姐妹给新坟添把土。
这几天您跟姥姥安心住着,回头我请个假,带几位长辈在四九城逛几天,去看看天安门,也吃顿烤鸭。
再回来,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了!”
听他说这个,哪怕是一向豁达的李光虎此刻也有些沉默,白发人送黑发人在老辈面前都是过不去的坎。
“应该的,应该的。”
正说着话,隔壁95号院的前院。
阎埠贵挎着个破布包,正准备出门去学校。
路过方家门口时,那股子钻鼻子的饭香味,勾得他脚下一顿。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端着簸箕出来的二舅妈唐婉怡。
准确说,是盯着她手中端着的簸箕里,刚出锅的热馒头。
白得晃眼。
“嚯!”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假笑,凑了上去。
“哟,这是方家亲戚吧?起这么早啊?”
唐婉怡是个性子温婉的人,见有人搭话,温和地笑了笑,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碎花棉袄。
“哎,是,给家里人做早饭。”
“这伙食不错啊。”
阎埠贵探头探脑,话里有话。
“这么一大家子人,都在这儿吃?”
“这城里粮食可金贵,方科长一个人的定量,怕是顶不住这么造吧?”
“别回头因为这事儿,给国家添了乱,那可就不好了。”
他这看似关心,实则试探。
要是能抓到方源“投机倒把”买黑市粮的把柄,那这么长时间以来受到的憋气可就能一吐为快了。
唐婉怡正不知道怎么接话。
“添不添乱,就不劳阎老师费心了。”
方源的声音,冷冷地从门里传了出来。
他迈步跨过门槛。
手里抓着一把大白兔奶糖。
正好,院门口几个等着上学的孩子,闻着味儿凑了过来。
方源招招手。
“来,一人一颗。”
都是胡同里乱窜的孩子,也有个别95号院的。
唯独到了阎解旷伸着手眼巴巴等着的时候。
方源的手收了回去。
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糖纸,把那块奶香浓郁的糖块,塞进了自己嘴里。
“咔嚓。”
嚼碎。
阎解旷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差点没哭出来。
阎埠贵的脸也绿了。
这是打脸啊!
赤裸裸的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