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走还是留(2 / 2)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助,“我是来……我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他将前些天以及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从家里大门被拆,到贾家鸠占鹊巢,然后是傻柱等人领着上百号人堵门闹事,再到最后派出所和稀泥般的调解。

“领导,您说,我该怎么办?

我爸妈刚走,就剩下我一个人。

隔壁院里那些人,就跟狼一样盯着我。

他们今天能因为一个自己摔倒的老太太就打上门来,明天就能因为我走路声音大了,再把我打一顿!”

“我怕啊!我晚上连觉都不敢睡

!我一个资本家的后代,一个地主的后代,上不了学,也没单位要我。

我守着这么大个院子,手里还有点分红,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块肥肉!”

“再这么下去,我早晚是死路一条!

领导,求求您,给指条活路吧!”

说完,他竟是又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给领导磕头。

领导眉头紧锁,抬手制止了他:

“行了!坐好!”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领导不说话了。

方源的困境,恰好卡在了所有政策的缝隙里。

刚解放那几年,为了稳定人心,对资本家子女的政策还相对宽松。

可随着各种运动的开展,风向早就变了。

高等学校优先招收工农子弟,工厂招工要严格政审。

像方源这种成分复杂、父母还有“历史问题”的,上学没指望,工作没门路。

唯一的出路,就是拿着那点定息分红,混吃等死,然后随时准备着,被拉出来当成反面典型。

眼看着领导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思考什么“下乡改造”、“劳动锻炼”之类的解决方案,方源心里一咯噔,赶紧抢在他开口前,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试探性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道:

“领导,我……我爷爷和几个叔叔,解放前就去了南方……

我想,我想去投奔他们。”

见领导的眼神微微一动,他赶紧补充道:

“我爸妈刚走,按规矩,我要守孝三年。

我想……我想等三年孝期满了,就离开。

在此之前,能不能请领导……给我批个条子,行个方便?

到时候,我也好带着家里剩下的人,一起过去……”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既表明了自己不会立刻就走,给了官方足够的缓冲时间,又用“守孝”这个谁也挑不出错的理由,合情合理地为自己争取了三年的宝贵时间。

领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依旧没有表态。

方源知道,火候还不够。

他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都带着颤:

“领导,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很过分,给组织添麻烦了。

我……我愿意代表我们方家,将轧钢厂剩下的所有股份,还有……还有前门大街那八间商铺,全部……全部捐献给国家!”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活下去,只想早点和家人团聚。求领导成全!”

此话一出,那位一直面沉如水的领导,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方源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审视,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去对岸投亲,不是没有先例。

同一时期,抛开政治、文化名人不说。

青岛的郭大姐,上海的周素锦、陈二姨都是因为在对岸有亲属,经过居委会、街道、公安局层层审批后,通过正规渠道出去的。

因此,对于方源这种父母双亡、孤身一人的“历史遗留问题”,让他走了,反倒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更何况,还有这么大一笔“捐赠”。

只是这样做,会不会引起那些资本家警惕,还得上会讨论一下。

良久,领导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情况,组织上会认真考虑的。”

他站起身,走到方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

安心为你父母办好后事。

等有了结果,会有人通知你的。”

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当场拒绝。

这就够了。

方源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谢领导!谢谢政府!”

他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办公室,走出市政府大门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吹散了额角的刺痛,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愈发沉静的寒芒。

三年的时间。

足够了。

足够他将这四九城里,那些还做着黄粱美梦的遗老遗少们身上,薅上一遍羊毛。

想去香江另起炉灶,闯出一番事业,总不能空着手去。

相比过去后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日子,苦一苦他们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