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秋风知我意(1 / 2)

九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本该是最好的时节。

可如今的胡同里,却处处透着一股焦灼的狂热。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锈混合的古怪味道,家家户户的院墙上,用石灰水刷着刺眼的大字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全民大炼钢,十五年超英赶美!”

不少公家的院子里都砌起了简陋的土高炉,连平日里孩子们滚铁环、拍画片的地儿都被占了。

穿着蓝布工装或灰色“良民”褂子的男人们,脸上抹着黑灰,眼神里透着一股亢奋的疲惫,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从家里搜刮出来的铁锅、铁盆。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方源骑在追电的马背上,身姿挺拔,面色沉静地穿过这片烟熏火燎的街巷。

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呢子大衣,与周围灰扑扑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来不少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

一路行至前门大街,这里的景象才算恢复了几分旧日京城的繁华。

老字号的铺面鳞次栉比,尽管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但那份独属于商业街的热闹劲儿还在。

方源在一间名为“迎来阁”的二层饭庄门前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少东家!”

他人还没站稳,一个围着白围裙,身形利索的半老徐娘已经听到动静,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您可算来了!今儿还是老样子?

我们当家的早上还念叨,说您好些天没露面,明儿个正准备去南锣鼓巷那边瞧瞧您呢!”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熟稔地从方源手里接过缰绳,将神俊的追电牵到一旁的拴马桩上系好,动作麻利又透着恭敬。

“嫂子。”

方源朝她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眼前的女人正是徐三的媳妇儿,李春兰。

说起来,这迎来阁的私方经理本该是徐三的。

作为方家的家生子,徐三一家三代都为方家做事,忠心是没得说的。

方家三口人,没一个会做饭的,母亲李秀禾的手艺仅限于能把饭做熟,平日里的饮食全靠迎来阁这边送。

这么要紧的差事,不交给最信得过的人,方礼也不放心。

只是徐三那人,天生就不是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迎来送往的料。

反倒是他媳妇李春兰,早年是跟着李秀禾的陪嫁丫鬟,管家理事、看账本都是一把好手,于是这迎来阁的女掌柜,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身上。

徐三自己倒是落个清闲,负责些采买的活计,整日东跑西颠。

“少东家,楼上请!”

李春兰把人往里引,脚步轻快。

此时还不到饭点,城里的大食堂也还没成气候,饭庄里客人不多。

李春兰将方源引到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亲自沏了壶热茶,这才躬身问道:

“少东家,您看吃点什么?”

方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街对面,过去一家三口常去的那家西点铺子。

他仿佛还能看到父亲方礼带着年幼的自己,母亲李秀禾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刚出炉的奶油面包,一家人笑语晏晏的模样。

物是人非。

“怎么不见三哥?”

方源收回目光,嗓音有些沙哑。

李春兰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嗔笑道:

“提他做什么?

托东家的福,他那个采买的差事,一天到晚闲得要死。

这个点儿,八成又在后头巷子里,跟那帮老兄弟们喝上了!”

方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要不,给您温一壶?”

李春兰试探着问。

方源摆了摆手,眼下他没什么喝酒的心情。

“嫂子看着上两个下饭的小菜吧。

另外再准备一份,回头我带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清淡些,别放辣,再配两碗米饭。”

“好嘞!”

李春兰见他兴致缺缺,也不敢多言,应了一声便赶紧下楼。

下了楼,她先去后厨把菜吩咐下去,想了想,又在腰间的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快步穿过店堂,往后巷去了。

……

方源正望着窗外那两株开始泛黄的枫树出神,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愿许秋风知我意,散我心中意难平。”

他低声念了一句,摇了摇头,将这几日积压的愁思与变故强行压下。

再抬眼时,一个满身酒气,脸上红晕未散的汉子已经扶着桌面,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正是徐三。

“少……少东家……”

徐三双手抱着拳,舌头都有些大了,“礼数不周,怠慢……怠慢您了。”

这副醉醺醺的模样,让方源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转瞬又被他很好地掩饰了下去。

“三哥,你这是喝了多少?”

话音未落,李春兰已经端着托盘上来了。

一见丈夫这副德行,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没理会徐三,而是先将一盘酱牛肉、一碟醋溜白菜稳稳当当地摆在方源面前,又取了干净的碗筷,当着方源的面用热茶烫了一遍,这才将筷子递上。

“少爷您尝尝,今儿个大师傅家里有事,先走了一步。

后厨就剩下些提前备好的菜,在笼屉里一直温着,估摸着都失了味儿。”

她一边殷勤地给方源布菜,一边解释道:

“这两道是二厨给您现炒的。

您先垫垫肚子,要是不合口味,嫂子这就亲自下厨给您做去!

还记得您小时候,最爱吃嫂子做的油爆双脆和茄鲞了。”

这话不假。

作为李秀禾的陪嫁丫鬟,李春兰不止针织女红、拨算盘看账本样样精通,一手厨艺也是得了真传的。

也就是方礼接受了新式教育,不兴纳妾那一套,否则以她和李秀禾当年的主仆情分,方源现在见了,怕是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小妈”。

“嫂子别忙了,坐。”

方源抬了抬手,示意她也坐下。

李春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椅子上欠身坐了。

方源夹了一筷子牛肉,慢慢咀嚼着,像是在组织语言。饭馆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伙计的吆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