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府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墙内墙外的世界,隔绝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
她们熟门熟路地从角门溜了进去,避开来往的下人,一路轻手轻脚,回到了登仙阁。
阁楼里,燃着清雅的香,一室静谧。
方才在街市上的喧嚣与热闹,仿佛被关在了门外。
她们手脚麻利地脱下男装,换回各自的裙衫。
当探春将那件月白直裰叠好时,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心中那股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褪去。
她看着镜中恢复了女儿家装扮的三人,只觉得今日的经历,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梦。
“林姐姐,我们便先回去了。”
探春理了理鬓角,脸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红晕。
“说好了,下次还出来。”
“嗯。”
林黛玉含笑点头。
送走了三春,登仙阁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
新建成的省亲别院激起了众多姑娘丫鬟们的游兴。
而第一批入住这个崭新园林的却不是这些主子们。
省亲别院内,栊翠庵。
庵内,数十株红梅开得正盛,如云霞,如烈火,映着白雪,美得惊心动魄。
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年轻道姑,正立于梅花树下。
她未曾剃度,一头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身形纤弱,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株与红梅相映的雪竹。
正是妙玉。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一盏茶上。
茶是用梅花上的雪水烹的,盛在一只小巧的绿玉斗里。
水汽氤氲,茶香清冽。
可她却迟迟没有喝。
她的思绪,早已飘回了数月之前,扬州城外,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夜晚。
自从姑苏玄墓山那座断崖之后,妙玉便像是丢了魂。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蟠香寺。
师父见她神情恍惚,以为她是在外受了欺负,问了数次,她却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她无法言说。
她要如何向师父描述那晚的见闻?
那个叫傅有财的胖子,口念法诀,便可御使飞剑,挥手之间,便是烈火焚天。
那已经是她认知之外的鬼神手段。
可就是这样在她眼中如同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在那个青衣道人面前,却卑微得像一只蝼蚁。
那道士只是抬了抬手,勾了勾手指。
那柄饮血的飞剑便寸步难行。
那滔天的烈焰便瞬间熄灭。
那个不可一世的胖子便被从密林中硬生生拖拽出来,磕头如捣蒜。
言出法随。
不,那甚至都算不上言出法随。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捻死了一只恰好飞到眼前的蚊蝇。
“你,并非修行中人。”
“你的行事,与贫道无关。”
那两句话,像两根淬了冰的针,日日夜夜,扎在她的心上。
她引以为傲的武艺,她那点行走江湖的孤高,在那真正的力量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之后,她练剑时,总会不自觉地走神。
剑招依旧凌厉,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在那人面前,不过是花拳绣腿。
她开始频繁地发呆,对着一只茶杯,一朵花,便能坐上一个时辰。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那道青色的身影,和他那双淡漠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