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府里,还有迎春、探春两个亲孙女,还有惜春这个侄孙女。
老太太的疼爱,从来都不是一碗水端平的。
探春精明能干,最得老太太欢心。
迎春木讷老实,几乎像个透明人。
惜春性子孤僻冷清,老太太也只是面子上的情分。
她这个外孙女,从前因为体弱多病,又没了亲娘,确实得了老太太最多的怜惜。
可如今,她的病好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时呵护,处处照拂的娇弱女孩儿了。
若是再失了老太太的偏爱……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也跟着一酸。
她知道,姑娘看着柔弱,其实骨子里,比谁都主意正。
自从那位陈仙师出现,姑娘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再像从前那般,眉尖眼底,总是锁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贾府,却容不下这样的鲜活。
“罢了。”
紫鹃终是心软了,她上前一步,替林黛玉掖了掖被角。
“是我想得左了。”
“只要姑娘自己心里想得明白,便好。”
林黛玉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又重新亮起了光。
她举起手中的《道德经》,在紫鹃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意。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书上说了,顺其自然。”
紫鹃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
顺其自然。
屋子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主仆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紫鹃许是今日跟着奔波,又操了半晚上的心,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最后躺在床边,竟是睡着了。
林黛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叫醒她,只是拿起一旁的薄毯,轻轻地,盖在了紫鹃的身上。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竹影,依旧婆娑。
林黛玉却没有半分睡意。
她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那跳动的烛火。
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地,回响着陈玄那清清淡淡的声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顺其自然,不强行干涉。”
她忽然觉得,紫鹃的那些担忧,老太太的那些心思,宝玉的那些痴缠,都变得有些遥远。
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她能看见,能听见,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地被那些情绪所裹挟,所刺痛。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又好像,变得空阔无比,能装下整个天地。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或许,是从那日,他为父亲补上“窟窿”开始。
或许,在扬州街头巷尾,他带着她看尽人间烟火时。
又或许,更早,是第一次在登仙阁见到他,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淡漠又慈悲的眼睛。
林黛玉的嘴角,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将那本《道德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书页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登仙阁的清冷气息。
闻着那股味道,她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