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微微一怔。
自她上楼到现在,说了这半天的话,竟是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比她年长几岁的丫鬟。
瞧着面生得很。
“炒豆儿。”
林黛玉拿着书,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问。
“那是谁家的姐姐,怎么一直站在这里?”
她与秦可卿,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自然不认得她身边的贴身丫鬟。
炒豆儿连忙小声回道。
“林姑娘,那是瑞珠姐姐。”
“原先是蓉大奶奶房里的,如今……如今在咱们登仙阁当差了。”
蓉大奶奶……
林黛玉那张含笑的小脸,瞬间僵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帕子,轻轻掩住了微张的嘴。
脑子里“嗡”的一声。
瑞珠。
秦可卿的丫鬟。
她的主子,尸骨未寒,灵柩就停在前院的正寝里。
而自己,方才……
方才就在这里,当着这个苦主的面,兴高采烈地计划着,等丧事一过,就要出去游玩。
这……
林黛玉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
她与秦可卿确实没什么交情,要说秦可卿的死让她有多难过,那自然是没有的。
以她的性子,也断断做不出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假意哭丧的虚伪事来。
可无论如何,当着人家贴身丫鬟的面,这般眉飞色舞地谈论玩乐,也实在太过……太过不知轻重了。
陈大哥也是!
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也不提前跟自己说一声!
林黛玉心里又羞又恼,忍不住又狠狠地剜了陈玄一眼。
陈玄依旧在看书,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却不知为何,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
林黛玉顾不上跟他计较,连忙收敛了心神,朝着瑞珠走了过去。
她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
她走到瑞珠面前,很自然地,就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
瑞珠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去。
林黛玉却握得很紧。
她的手很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与这登仙阁里清冷的气息,截然不同。
“往后,姐姐就在这里当差了?”
林黛玉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瑞珠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
林黛玉的目光,在瑞珠那张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了她额头那个已经结痂的暗红色伤疤上。
“这里倒是个清净地界,比前头那闹哄哄的强多了。”
“炒豆儿这丫头,你别看她小,人却机灵,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
“陈大哥……嗯,仙师他看着冷淡,其实心善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都是些登仙阁里的琐事,半句都没有提秦可卿,半句都没有提那些悲伤。
瑞珠一直低着头,像一截枯木。
可那股暖意,却顺着手背,一点点,渗进了她早已冰封的四肢百骸。
她来登仙阁这几日,不是没有感受到善意。
炒豆儿的天真,仙师的庇护。
可那些善意,都隔着一层。
隔着她身为“忘恩负义”之人的身份,隔着她背弃旧主的流言蜚语。
唯有眼前这位林姑娘。
她明明是府里最金贵的客人,是云端上的人物。
她却握着自己的手,说着最寻常的家常话,仿佛自己不是什么罪奴,只是一个初来乍到,需要关照的普通丫鬟。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温和的接纳。
瑞珠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那点即将决堤的软弱,在人前显露出来。
林黛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酸。
“往后,路还长着呢。”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软榻边,将那股子突如其来的伤感,尽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