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此身何所寄(2 / 2)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是被师父从山中捡回,随他修行,抚养长大。”

这几句话,不带半分自怨自艾,却比任何悲戚的哭诉,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林黛玉眼眶里的那点羞意,瞬间被滚烫的酸涩所取代。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想起如今病重的父亲,再听到陈玄这番话,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如海也沉默了。

他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囊,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花厅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沉重又尴尬。

陈玄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他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林如海。

“林大人。”

这一声,将林如海从纷乱的思绪中唤了回来。

只见陈玄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初见时的清冷与淡然,仿佛方才那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并非出自他口。

“可还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最初,是何时察觉身体不适的?”

陈玄那一句问话,如同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花厅里这潭沉重而尴尬的死水。

它将话题从令人心碎的身世,瞬间拉回到了性命攸关的病情上。

林如海一怔。

他那浑浊的眼,对上陈玄清冷的眸。

他知道,这年轻人绝非无的放矢。

沉吟半晌,林如海的思绪,仿佛被拉回到了那段最绝望的日子里。

“大约,是一年多以前。”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碾过沙砾。

“起初只是精力不济,批阅公文时常感到困乏。只当是寻常的劳累,吃了些参茸补药,却全无用处。”

“后来,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畏寒,盗汗,咳喘不止。”

“扬州城最好的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忧劳成疾,开了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却如泥牛入海。”

“直到入冬前,圣上恩典,派了太医院的王太医前来……他也只说……无能为力。”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的极轻,却如重锤,敲在林黛玉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死死地挽住父亲枯瘦的手臂,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留住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爹爹……”

那一声悲泣,揉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陈玄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又问。

“府上现在掌勺的厨子,是何时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就像是在一张绷紧的琴弦上,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前一刻还沉浸在悲伤里的林黛玉,茫然地抬起头。

如眉、紫鹃这些伺候的丫鬟,亦是满脸不解。

唯有林如海。

他那双几乎要被病气彻底淹没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缩紧。

一道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心的精光,一闪而过。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一桌精致的菜肴上。

清炒虾仁,色泽粉润。

火腿炖肘子,香气浓郁。

一道道,一碟碟,皆是淮扬菜的精髓。

此刻看在眼里,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冷的死气。

属于巡盐御史的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具病骨支离的躯壳里,重新散发出来。

“你们,都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