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炒豆儿抱着一床锦被,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林黛玉身上,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玄的侧脸。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拂树梢的声响,还有榻上林姑娘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仙师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玉石雕成的塑像。
炒豆儿的心里,既敬畏,又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
仙师究竟要怎么把林姑娘“拆开”呢?
难道……真的要用刀子吗?
可她又觉得不像,仙师的手段,是她这种凡人脑袋想不明白的。
陈玄并未理会身后那道好奇的目光。
他的心神,早已沉入了一片深邃的思索之中。
救,还是不救?
救一个田家老奴,像是往湖里扔了颗石子,虽有涟漪,却转瞬即逝,天道并无反应。
可眼前这个,是林黛玉。
她是这本“红楼”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贾母心尖上的肉,是宝玉梦里的魂。
她的生死,早已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牵动整个贾府气运兴衰的一根主轴。
强行续她的命,不啻于要将这画卷撕开一道口子,再用自己的笔墨,去重写结局。
这与跟此方天道,公然叫板何异?
陈玄的眉头,再次微不可察地蹙起。
可随即,他又释然了。
师父既然派自己下山,入这滚滚红尘,便是要自己来历这“红楼一劫”的。
其目的,就是要扭转贾府这注定分崩离析的气运。
这本就是逆天行事。
既然从一开始,便注定要跟这天道掰手腕,又何必在此处畏首畏尾,犹犹豫豫。
瞻前顾后,反倒落了下乘。
况且……若不亲手试上一试,又如何能真正摸清,这方天道的底线,究竟划在哪里?
何处是雷池,何处又是可以斡旋的余地?
一念通达,心境澄明。
陈玄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他放开心神,全部的灵觉,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笼罩向躺在榻上的林黛玉。
一瞬间,那具纤弱的身体,在他眼中,变得纤毫毕现,再无秘密可言。
病灶有两处。
一在肺。
二在心。
她的肺腑,与常人不同,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阴影之中,有无数细微如尘埃的病灶,正贪婪地啃噬着她的生机。
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后天又失于调养,积重难返。
用后世的说法,便是肺痨。
在这时代,此乃不治之症,只能拖,拖到油尽灯枯。
可于陈玄而言,这不过是些许污秽罢了。
扶正固本,杀虫抑菌,驱除病气,再以灵力温养,不过是举手之劳。
往后,再开几副清热消炎的凡间草药,做个遮掩,便能彻底根除。
真正麻烦的,是她的心。
陈玄的灵觉“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那颗玲珑剔透的心窍之上,缠绕着千丝万缕的,肉眼不可见的黑气。
那些黑气,冰冷,黏稠,充满了负面的情绪。
是寄人篱下的怨。
是知己难寻的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