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是表面的!”恋儿打断她,语气却软了些,“她待你温和,是要你在她身边听用、替她盯着动静;可我们小姐待你,是真心念着你的难处——除了花瓶的事,前年年根你哥嫂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是谁悄悄给你塞了二两银子,让你给家里抓药?是我们小姐啊!这份恩,可不是‘温和’二字能比的。”
她见平儿的肩膀慢慢松了些,又放柔了声音:“我也不是要你跟二姨太作对,只是想让你记着本分。往后二姨太要是有啥要紧动静——比如又要出去、跟外头人递信,或是有啥对我们小姐不利的心思,你若方便,就悄悄跟我说一声。不用你做别的,就当是报答我们小姐的恩情,也为咱们自己守着这院子的安稳,成吗?”
平儿沉默了片刻,终是抬起头,眼底的犹豫散了大半,轻轻点了点头:“恋儿姐,我晓得了。往后二姨太那边有啥动向,我一定记着跟你说——绝不让少奶奶被蒙在鼓里,也绝不让这院子因为这些事乱起来。”
恋儿见她应了,才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是明事理的孩子。你放心,这事只有咱俩知道,绝不会让你难做人。快去吧,别误了手里的活。——对了,那个小红你可得当心点,毕竟是二姨太带来的,你可不能做事不避着她,看她眼睛滴溜溜的转,怕不是个简单人物,你可防着点。”
平儿点点头,端着盘子快步走了。恋儿没敢耽搁,脚步急匆匆回到西跨院,凑到谢兰?跟前,把陈先如带陈一曼去鸭绿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还补了句:“小姐,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谢兰?正坐在窗边绣着帕子,听了这话,手里的针都没顿一下,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和:“多大点事。二姨太刚进门,院里闷,带她出去解解闷也是理所当然的,有何大惊小怪的?——去,把没抄完的《女诫》抄完。
恋儿垂着头,虽不是很情愿,却不敢违逆,轻声应道:“好吧。”便退了出去。
等屋里彻底没了恋儿的动静,谢兰?才放下绣绷,伸手端过桌边的茶盏。茶早凉了,她却没察觉,只望着窗棂外的石榴树发呆——去年这时节,陈先如还会摘了新熟的石榴,剥了籽递到她手里,说“你绣帕子费眼,吃点甜的亮亮眼”。
如今树还在,只是递石榴的人,倒先陪着新进门的姨太悄悄看江景去了。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冰裂纹,嘴角还勾着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慢慢漫上点凉,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得慌,却连叹口气都不敢——她是陈家的少奶奶,哪能为这点“理所当然”的事,乱了体面。
平儿打完水往东跨院走时,恋儿那句“防着小红”总在耳边绕。刚进门,就听见里屋传来细碎的“叮铃”声。
她脚步顿了顿,轻轻推开门,抬眼就见小红正对着梳妆镜站着,手里捏着支嵌珍珠的银钗,正往自己发髻上比;耳坠斜挂在右耳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只缠枝纹银手镯,似正欲往手腕上套。镜中映出她眼底的光,倒像似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谁?!”小红猛地回头,手一抖,那支银钗“当啷”掉在妆台上,她慌忙去抓,手上一松,镯子也脱手滑落。待看清来人是平儿,她脸色瞬间白了,飞快的捡起镯子和银钗往妆匣里塞,耳坠也摘得急,疼得咧了下嘴。她强装镇定:“平儿姐姐……我、我就是看二姨太的首饰落了灰,想拿出来擦擦……”
平儿没动,瞧见妆匣里的金簪银镯歪歪扭扭堆着,哪有半分“擦灰”的样子。她将水壶放在门边的矮凳上,缓缓说道:你是二姨太带过来的人,她的性子你该最清楚。她的首饰都有定例,哪件摆在哪,一丝不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平儿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那支滚落在妆台角的银钗上,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当差的,守好本分就够了。”
小红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攥着衣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慌忙把妆匣盖按上,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知道了……这就把东西归好……”
平儿没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已的活计上,她虽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把恋儿的那句“让她防着小红”的话又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