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前,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荀攸:“今晚这番话,值一杯茶。明日我会召幕僚议事,你可当众再述一遍。”
荀攸接过茶,喝了一口,告辞离去。
门关上后,陆昭脸上的笑也收了。
他吹灭一盏灯,只留桌前那盏。然后敲了三下桌面。
暗处走出一人,影堂统领。
“从现在起,荀先生的一举一动都要报我知晓。他见谁,说什么,吃什么,看什么书,全都要记下来。”陆昭声音很轻,“他的仆从也要查,过去三年的往来信件,挖出来。”
“是。”
人退下后,陆昭坐回案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玉片,放在灯下。这是传国玉玺的残片,边缘参差,纹路模糊。他已经收集了七块,拼出了小半印面。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玉片上,反出一点冷光。
他盯着看了很久,低声说:“英雄豪杰皆可用,唯‘忠’字最难测。”
第二天一早,甄宓派人送来一批新纸笔,附信说夜校算术课缺教材,建议刻印《九章算术》节本。陆昭批了个“准”字,让文书送去工坊。
他又调了两名老兵去学堂值守,防着有人混进去闹事。虽然现在没人敢动他的政令,但防一手总没错。
午后,他命人绘制南匈奴与袁绍边境的地图,挂在书房墙上。标出几个关键关隘,用红笔圈了雁门、平城、善无三地。
傍晚,荀攸又来了。
这次是应召议事,带着一份更详细的策文。他当着几位幕僚的面重述“驱虎吞狼”之计,条分缕析,连最谨慎的主簿都点头称是。
陆昭听完,点头:“此计可行。暂列备用,待时机成熟再议执行。”
没给肯定,也没否决。
散会后,荀攸离开衙门,步行回家。他住的是城东一间小院,院墙矮,屋瓦残破。仆人是个哑巴少年,只会端茶扫地。
影堂的人跟在他身后三个街口,换了三拨人。
当晚,陆昭在书房拆开一封密报:荀攸昨夜写了一封信,内容未明,今晨交由仆人送往城南驿站。收信人姓名被墨涂去。
他把密报烧了。
然后翻开账册,核对夜校开支。灯油昨日用了十八斤,纸张发放二百三十张,饭食补贴三十七人。他一笔笔看过,划掉一处多报的炭薪费用。
三更天,他起身活动肩颈。走到墙边看地图,手指顺着边境线滑动,停在平城。
那里是袁军屯粮重地。
他转身回到案前,把荀攸的策文抄了一份,封进暗匣,锁进柜子底层。钥匙随身收好。
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月光斜照进来,案上的玉片拼合得多了两块,蟠龙的左爪隐约可见。陆昭伸手摸了摸那道接缝,指尖有点凉。
院外传来打更声,三长一短,已是四更。
他没睡,坐在灯下继续看农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屋檐滴下一滴水,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