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块乌黑的小石子——那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探路磁石。他将石头浸入涌出的泉水中,片刻后提起。
石面密密麻麻吸附着黑色碎屑,像是沾满了铁砂。
“水里有铁渣。”赵云皱眉,“而且极细,像是炼矿后的残物。”
郭嘉蹲在他旁边,伸手捞起一块被冲出的黑石,捻碎了嗅了嗅,脸色骤变。“这不是普通铁砂……是用劣法提纯铁矿留下的废料,混着硫磺水熬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有人在偷偷炼铁,把废水排进了地下水脉——这才渗进了盐井!”
陆昭站在雨中,望着那一片冒着诡异白烟的盐井,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流,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嘶响,仿佛连泥土都被侵蚀。
“难怪清河郡的铜权会被腐蚀。”他缓缓道,“他们先用酸液毁田册,再用同样的东西毁兵甲。一步步来,不动声色。”
郭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冷笑:“现在连盐都动了手。下一步是不是打算让我们喝水都喝出窟窿?”
陆昭没答。他弯腰拾起一块被冲出的矿渣,放在掌心。石头粗糙,边缘锋利,带着硫磺特有的呛味。
“这废渣不是本地产的。”他说,“冀州境内没有这种矿脉。”
赵云立刻反应过来:“有人从外地运来炼铁,再把废水排进地下?”
“胆子不小。”郭嘉摇头,“炼铁需大量柴薪和人力,动静瞒不住。除非——”他顿了顿,“背后有人撑腰,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昭把矿渣攥紧,雨水顺着指缝流下。“查这水是从哪条河、哪座山流下来的。”
赵云抱拳:“属下这就带人沿沟渠溯源。”
“别只查明渠。”陆昭盯着远处雾蒙蒙的地平线,“重点查暗渠、枯井、废弃窑口。这种事,不会只做一处。”
郭嘉晃了晃酒囊,发现空了,随手一扔。“我去找找最近半年有没有哪个铁匠铺突然关门,或者哪个村子多了外来户。炼铁的人,不可能悄无声息。”
陆昭点点头,转身走向马匹。铠甲上的腐蚀斑还在扩散,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虫蛀过的皮革。
赵云快步跟上:“将军,这甲不能穿了。”
“先不换。”陆昭翻身上马,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流进脖颈,“让所有人看看,他们的兵甲是怎么被一点一点吃掉的。”
一行人策马离开盐场。
身后,三十口盐井仍在冒烟,白雾混着雨气,笼罩着整片荒地。一名杂役悄悄靠近那口喷涌的废井,想用石板盖住缺口,刚俯身,就被赵云一记眼神逼退。
陆昭骑在马上,左手握缰,右手仍攥着那块矿渣。指腹被棱角磨得发红,但他没松手。
郭嘉策马靠过来,忽然笑道:“你说,他们要是知道咱们用磁石验水,会不会后悔没先把铁渣煮一锅?”
陆昭扯了扯嘴角:“他们以为我们只会数田亩、量铜权。”
“没想到咱们还会玩石头。”
话音未落,前方路边一条暗沟突然涌出一股浊流,颜色比别处更深,水面浮着细密的泡沫,碰到草根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赵云勒马,抬手示意停行。
陆昭低头看去。那水流缓缓汇入主渠,像一条潜行的蛇,无声无息地钻向远方。
他举起手中矿渣,对准水流方向。
风把雨水吹斜,打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