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留着。”陆昭笑,“比官府文书有用。”
春耕第一天,天上下起细雨。南屯泥泞一片,不少人蹲在窝棚前犹豫。
陆昭来了,没打伞,也没穿靴。他脱下外袍往树杈一挂,卷起裤腿,从陈虎手里接过犁,往田里一扎,吆喝一声:“开犁!”
犁沟笔直,翻出湿润的黑土。
甄宓带着几个女眷提着食盒走来,锅里是热腾腾的菜粥。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陆昭赤脚踩在泥里,裤脚沾满草屑,却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王五站出来,举起木牌:“屯耕队听令!今日首耕,立誓!”
百余人列队站定。
“此田我耕,此土我守。陆使君授田于我,我以性命护之!”
声音在雨中回荡,惊起林间几只鸟。
陆昭停下犁,喘了口气,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百姓。他没说话,只把犁柄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几天后,安民仓账册上多了一页新记录:
南屯授田一百二十七户,借出粟米八百石,农具三百一十七件,麻种四百斤。
另记:春播完成七成,无一逃户。
甄宓翻完账,抬头问陆昭:“你说这‘三还制’能撑三年吗?”
“撑不了。”陆昭啃着硬饼,“但能撑到他们自己种出粮。”
“那要是有人赖账呢?”
“赖就赖了。”陆昭笑,“总比饿死强。再说,真赖账的,也不会半夜起来补田埂。”
甄宓合上账册:“你这是拿规矩当筛子,好人都留,坏人自己走。”
“聪明。”陆昭眨眨眼,“跟你学的。”
甄宓哼了一声:“少套近乎。下个月商队运盐,你得批条子。”
“批,批,三车够不?”
“五车。”
“四车,外加一头猪。”
“两头。”
“一头半,我亲自去押运。”
“成交。”
正说着,王五冒雨跑来,手里举着一块湿漉漉的木牌:“将军!东头那户赵老三,昨儿偷把界桩往人家地里挪了半尺!”
陆昭接过木牌,看了看:“他家孩子病了,想多收点粮。”
“可这叫破规矩!”
“那你去告诉他。”陆昭把木牌递回,“界桩得挪回去,但他家工分记双倍,算公家补的。”
王五愣住:“这……也算?”
“算。”陆昭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连这点弯都不会拐,趁早把监律卒的牌子交了。”
王五挠头:“可陈虎说,执法要严。”
“严不等于蠢。”陆昭站起身,“你去说,是我说的。要是他不信,让他自己来找我。”
王五走后,甄宓看了陆昭一眼:“你就不怕开了这个口,人人都来讨便宜?”
“怕。”陆昭咬了口饼,“但更怕他们连讨便宜的胆子都没有。”
雨还在下。
南屯的田里,犁沟一道接一道,延伸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