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啜饮,而是用杯盖极其缓慢地、沿着杯沿轻轻撇了三下,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描绘一个微型的法阵。
袅袅的热气带着迷人的茶香蒸腾而上,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内眼角那两道淡金色的精密纹路。
她微微低头,靠近杯沿,让那温润的气息浸润面庞片刻。
然后,她才将杯沿凑近唇边,极其克制地啜饮了一小口。
茶水在口中停留了数息,舌尖似乎在做着细微的搅动,感受着茶汤的醇厚度、顺滑度以及香气在口腔中的变化轨迹。
她的喉间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仪式感。
小雅的笔尖再次舞动:
时:未时三刻(续)
物:晨露金萱茶(本季新茶,第三泡,水温八十五度,由侍女阿月于未时二刻三十分冲泡)
饮:啜饮一口,量约半匙。观茶嗅香用时十息,含茶品鉴用时八息。
评:神情平静,未见蹙眉或舒展。(注:水温符合标准,茶汤澄澈无杂质)
空气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云渺极其缓慢、几不可闻的咀嚼和吞咽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两名守卫的眼角余光偶尔扫过这一幕,冰冷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惊叹于这份被严密监控下的极致从容?
还是觉得这更像一种无言的、带着疏离感的反抗?
云渺并不在意她们的视线,也不在意小雅那近乎病态详细的记录。
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每一口食物,每一滴茶水,都是她对抗这令人窒息的金丝牢笼的方式。
用最慢的速度,最精细的感知,去填充那被无限放大的、空洞的时间。
这看似悠闲的下午茶,是她为自己划定的一方精神净土,在重重监视下维持内心秩序的手段。
当最后一口金萱茶温润地滑入喉咙,最后一块被“品鉴”得只剩下花蕊部分的玫瑰糕被放回碟中,云渺轻轻拿起一方素白的丝帕,极其细致地擦拭了唇角,确保没有沾染一丝糕点的碎屑或茶水的痕迹。
下午茶的“仪式”结束。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移动位置。
只是微微侧身,伸出那只没有受伤、保养得如同白玉雕琢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拉开了梳妆台下方一个镶嵌着粉色贝壳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同样精美的、封面空白的硬皮手札,以及一套品质上乘的文房四宝--紫毫笔、松烟墨、一方小巧的端砚、还有一叠裁剪整齐的洒金宣纸。
她取出一本手札,摊开在面前。又慢条斯理地开始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打着圈,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墨汁渐渐变得浓黑润泽。她取过一支细长的紫毫笔,蘸饱了墨汁。
然后,她开始书写。
速度很慢。
笔锋极其稳健,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结构严谨,笔画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
这显然不是她平时书写的风格,而是刻意为之的“记录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