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北,关帝庙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森严。白日里香火缭绕、人头攒动的喧嚣早已散尽,唯有风穿过古老殿堂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无数幽魂在低声叹息。千年岁月并未磨灭这座建筑群落的宏伟骨架,反而赋予它一种沉淀的、令人敬畏的沉重感。庙宇深深,叠叠重重,沉默地覆盖着昔日威震华夏的汉寿亭侯关羽的府邸根基。
飞天神鼠赵一飞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紧贴着巨大廊柱滑下,无声地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他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指,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紧接着,令狐玄翊的身影仿佛凭空凝结出来,一身玄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剑,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计无施则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一飞另一侧,宽大的袍袖随着他掐算的手指微微拂动。唐千寻,足尖点地,轻得如同一片落叶,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一丝夜露,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沉静冷酷的面容。最后出现的是黄天霸与陈最。由于黄天霸身形魁梧,陈最的“山魈”也很笨重,二人就不适合下地宫,主要任务是在地宫口放风,保证不会被人断了退路。
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由轻功绝顶的赵一飞,将唐千寻亲自配的迷魂药吹入关帝庙那几位驻庙僧人房内。药量计算的刚刚好,明天早几个大和尚都会按平时习惯正常醒来。于是几人放心大胆的开始寻宝。
“就是这里了”。赵一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异常清晰。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丝帛。他将丝帛在冰冷的石板上缓缓铺开,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繁复曲折的路径和标记,最终指向关帝庙后殿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被标记为“坤位”的地方。
“地宫入口,就在坤位,深藏地下百米”。赵一飞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凝重的沙哑:“图载,此乃当年云长公秘藏军资重宝加之荆州十数年财政收入之地,当时动用数千兵卒修建,机关重重,暗合五行八卦杀阵。千年尘封,今晚……就看我们的手段是否过得了老祖宗这一关”!他目光扫过玄翊几人的脸,那眼神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后殿深处,一棵须由三人合抱的千年柏树矗立在庭院正中。按整个关公府邸的布局,此树正在坤位。见此树长得甚是茂密强盛,树下不应该是空的。但藏宝图确确实实标明地宫入口就在坤位。
赵一飞围着大树转了一圈,思考片刻后,算定方位。掏出昔日盗墓时用来打盗洞的旋风落叶铲,开始往树下打洞。只见他下铲速度极快,那柄特制小铲极速翻飞中,不一会儿就挖下去两三米,计无施与唐千寻还有黄天霸、陈最四人就开始散土。好在四人身怀武功,跑得快,又有力气,将挖出来的土全倒入两三里外的护城河内。按藏宝图提示,在树的坤位直下二十米后,终于出现了一块两米见方的青石板。赵一飞用铁铲在这块看似毫无异样的巨大青石上反复敲击,有回声,证明。只得上去换内力深厚的玄翊下来揭开石板。玄翊下到洞里,屏住呼吸,揭开石板,立刻按赵一飞的叮嘱返回洞口。待到盏茶功夫后,洞内有了新鲜空气,赵一飞、玄翊、计无施、唐千寻才相继下到洞里石板处。陈最黄天霸按计划守出洞口。
四人下到石板处,原来那石板洞上架着一个很大的青铜绞盘,绞盘上缠着的绳子乌黑锃亮,看似柔软纤细,赵一飞上去用力扯了扯,他至少用了四五百斤的力道,绳子纹丝不动。绳子的下端绑着一个金属吊篮。
赵一飞自告奋勇打头阵,但是由于下方情况未知,怕出意外。加上吊篮足够大,就由唐千寻和赵一飞为第一组先下去。玄翊又把上面洞口的黄天霸叫了下来,好让黄天霸操控吊篮放自己和计无施作为第二组下地宫。
在计无施、黄天霸缓缓转动绞盘时,下方垂挂的巨大吊篮开始下降。赵一飞、唐千寻两人相继跃入篮中。吊篮载着他们,一点一点沉入那吞噬光线的黑暗深渊。头顶那方狭小的洞口,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只有手中火把摇曳的光焰,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投下他们巨大而扭曲、不断晃动的影子。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着水汽、岩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泥土腐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淤泥。死寂,绝对的死寂,除了铁链持续不断的“嘎吱”声和他们自己的心跳,再无其他声响。这死寂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巨大压力。
下降了不知多久,仿佛已经沉入了地心。终于,“咚”的一声闷响,吊篮触到了坚硬的实地。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面前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的狭长甬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晰可见,石壁粗糙而冰冷,布满湿滑的水珠和暗绿色的苔藓。甬道笔直向前延伸,尽头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赵一飞与唐千寻见没有危险,就拉了拉绞绳,上面人开始往回收吊篮,待玄翊和计无施也安全下来后,四人开始探地宫寻宝。
“小心脚下,注意头顶和两壁。”赵一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他率先迈出,脚步轻得像猫,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细长精巧的钢钎。他并未急于前行,而是蹲下身,将火把凑近地面,仔细察看那些石板拼接的缝隙,又用钢钎的尖端极其小心地在几块石板上轻轻点触、试探。
突然,他目光一凝,停在甬道入口处一块颜色略深、微微下陷的石板上。“千斤闸!”他低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别踩那块!这是连环扣”。话音未落,他手中钢钎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插入石板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中,同时手腕猛地一拧一挑。
“喀嚓”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
几乎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摩擦声!一块巨大得如同城门般的黝黑铁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那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足以将任何血肉之躯瞬间压成齑粉!
“退”令狐玄翊反应如电,低喝声中,一股柔和的劲力已推向身旁的唐千寻和计无施。三人如被无形之手牵引,疾速向后飘退数步。
“轰隆——”!
千斤铁闸狠狠砸在甬道入口处,距离赵一飞刚才站立的位置不过数尺!激起的尘土和碎石如同暴雨般打在几人身上,发出噼啪声响。整个甬道都似乎在这恐怖的撞击下颤抖呻吟。
然而,赵一飞的身影却在这漫天烟尘中显露出来。他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并未后退,反而如同壁虎般紧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绝命一击,真正的艺高人胆大。他手中的钢钎,此刻正死死顶在铁闸砸落后露出的一个复杂齿轮组的某个关键卡榫上!那齿轮组在闸门砸落的巨大冲力下疯狂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咔”声,火星四溅,眼看就要带动下一轮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帮我稳住”赵一飞额角青筋暴起,低吼道。他另一只手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从腰间口袋里闪电般抽出几枚形状奇特的薄片——那是他特制的“定机针”。他看准齿轮组在巨大压力下短暂滞涩的瞬间,“叮叮叮叮”几声极其细微却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几枚定机针精准无比地嵌入几个关键齿轮的咬合缝隙之中!
疯狂转动的齿轮组猛地一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挣扎了几下,最终不甘地停在了原地。那股蓄势待发的、足以摧毁整个入口通道的毁灭性力量,被这巧妙的几针硬生生钉死。
赵一飞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他缓缓松开钢钎,那被钉死的齿轮组再无动静。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好险…这千斤闸只是开胃小菜,后面连着‘九曲连环穿心弩’的激发总枢,要是让它彻底砸实了,不成肉饼也都成刺猬了”……
他站起身,指着前方看似平静的甬道:“这条路,有阵法,稍不注意就会触动机关。一步都不能错,毫厘不能差”他的目光扫过同伴,最后落在计无施身上,“老计,前头该你露一手了”。
计无施并未立即答话。他那双似乎永远半睁半闭、带着几分慵懒和迷离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如同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甬道更深邃的未知之地。他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双手在袖中以一种玄奥难言的轨迹缓缓移动,指尖不时轻点,像是在触摸着某种无形的丝线脉络。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默诵着古老的卦辞。
“坎水过,离火阻,艮山压顶…巽风藏杀…坤地厚德…兑泽迷离…”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飘忽如同梦呓。他脚下开始移动,步伐时而如趟泥水,小心翼翼;时而如踏流沙,飘忽不定;时而斜走三步,时而横跨七星。每一步都踏在甬道地面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纹路节点之上。他仿佛不是在行走,而是在石板上跳着一支古老而神秘的舞蹈。
赵一飞、令狐玄翊、唐千寻三人紧随其后,亦步亦趋,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计无施留下的脚印里,不敢有丝毫偏差。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们谨慎落脚的细微声响。每一步踏下,似乎都牵动着某种无形而致命的脉络。前方黑暗深处,隐隐传来极其微弱、却令人心神不宁的“嗡嗡”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死亡之翼在黑暗中蓄势待发。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得超出想象的圆形地宫出现在火光照耀的边缘。其规模之宏伟,令人瞬间产生置身于地下巨人之城的错觉。穹顶高悬,隐没在火把光芒无法企及的幽暗之中,仿佛倒扣的黑色天幕。支撑穹顶的并非寻常梁柱,而是八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石柱!每根石柱都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龙身盘绕柱体,龙首探出,威严地俯瞰着下方。它们并非杂乱排列,而是严格地依据八个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拱卫着中央一片更为开阔的区域。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个地宫的地面布局。它并非平整一片,而是被巧妙地分割成五个泾渭分明、却又相互勾连的巨大扇形区域,分别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
金区:地面铺满冰冷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青铜板,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寒光。无数大小不一的金属齿轮、转轴、摇臂裸露在外,相互咬合,缓慢而沉重地转动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这封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令人牙酸。空气中弥漫着铜锈和油脂混合的刺鼻气味。那些裸露的齿轮边缘锋利如刀,巨大的摇臂缓慢而有力地摆动着,每一次动作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木区:景象截然不同。无数虬结粗大的藤蔓从地面、墙壁、甚至穹顶的缝隙中疯狂地生长、蔓延、缠绕,织成了一张巨大无比、层层叠叠的绿色罗网。这些藤蔓并非寻常植物,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尖刺,如同淬毒的獠牙。藤蔓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缠绕、收缩,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仿佛无数毒蛇在黑暗中爬行。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腐败气息的植物腥气扑面而来。
饶是赵一飞、计无施见多识广,也认不得这不需要光照就能生长的植物。
唐千寻紧皱眉头,道:“这些藤蔓很像我家祖传典籍中记载的‘地狱藤蛇’。据说此物已绝种千年,没想到能在这见到。大家千万不能碰到它们,此物不但剧毒,而且嗜血,一旦它们见了血,是会“活”过来的,会顺着血迹和活物的体温追踪绞杀任何生命体”。
水区:一片浑浊的墨绿色水域挡住了去路。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如同死水,却不断有粘稠的气泡从水底缓缓升起,“咕嘟…咕嘟…”破裂,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臭。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墨绿色的水藻,水下深处,似乎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在缓缓游弋,搅动起不祥的暗流。水边湿滑的石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看这水的颜色,气味,肯定也含剧毒。关键这水中还像是有活物,能在如此环境下生存的东西也绝不是善类。
火区: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地面并非岩石,而是暗红色的、半熔融状态的地心岩浆,散发出灼人的高温。地面上裂开无数缝隙,暗红色的岩浆如同大地的血脉,在缝隙中缓缓流淌、翻涌。更可怕的是,一些熔岩池中,不时“轰”地一声,毫无征兆地腾起数丈高的赤红烈焰,热浪灼烧着空气,发出“噼啪”爆响,将整个区域映照得一片通红。空气被高温扭曲,视线都变得模糊。此处还是地心火山口。
土区:看似最为平静。地面是深褐色的、极为细腻的流沙。这些沙粒在某种机关的力量驱动下,如同活水般缓慢地流淌、旋转,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沙面上不时鼓起一个沙包,又无声地塌陷下去,仿佛不见底、无法立足的恐怖吸力感。
五行区域并非孤立,彼此间有狭窄的石桥或通道相连。而在五行区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更为高耸、形如祭坛的八角平台。平台由一种温润如玉的白色石料砌成,八个角上各立着一尊形态奇异的异兽雕像,分别对应八卦方位,拱卫着平台中心一个凸起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石座——那便是藏宝图上最终标注的位置!
“好大的手笔”!赵一飞倒抽一口冷气,火把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五行生克,八卦轮转…这鬼地方,简直是把天地之力都搬到了地下。不愧是当年打的曹操几欲迁都的铁血军队。也难怪当年关帝爷威震华夏,他手下诸多能人巧匠确实都有大能耐”!他看向计无施,“老计,这局怎么破”?
计无施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如同两颗寒星。他死死盯着那八根蟠龙巨柱和中央的八角平台,手指在袖中掐算得更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五行流转不息,八卦镇压中枢。生门死路,瞬息万变”。
他声音低沉而急促,“不能硬闯!需借五行相克之理,找到生克转换的那一线之机!跟我来”!他目光瞬间锁定土区与金区边缘一条几乎被流沙覆盖的狭窄石埂,“土生金!走土位,借沙势,过金关!快”!
话音未落,计无施已率先踏入土区边缘的流沙地带。他落脚极轻,身体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流沙漩涡之间那稍纵即逝的、相对稳固的节点上,身形如同风中飘絮,又似沙上飞鸿。流沙在他脚下如同驯服的河流,虽有吸力传来,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赵一飞、令狐玄翊、唐千寻紧随其后,三人皆身负绝顶轻功,在计无施精准的指引下,亦步亦趋,如履薄冰般穿行在这片死亡流沙之上。
就在他们堪堪踏上土区与金区交界那条狭窄石埂的瞬间,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