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入了夜,非但未歇,反倒愈发绵密冷冽。白日里香火鼎盛、人声鼎沸的关林,此刻被浓重的夜色与雨幕笼罩,肃穆中更添几分幽深莫测。白日里那如织的人流早已散去,只剩下巍峨的殿宇、森然的古柏,在风雨中沉默矗立,仿佛守护着千年来沉淀于此的忠魂与秘密。
然而,这寂静并非真正的安宁。
仪门广场那巨大的石香炉,白日里香烟缭绕,此刻炉灰被雨水打湿,透着一股冰冷的潮气。白日里那两个看似闲散的青衫护院,此刻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更精悍的身影,隐在拜殿与正殿相连的廊柱阴影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雨幕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呼吸绵长,气息内敛,显然是得了严令,守夜的精锐。
正殿内,烛火比白日里减少了大半,光线昏暗了许多。巨大的关公坐像在摇曳的光影中更显威严,那微睁的丹凤眼仿佛在俯视着殿内的一切,绿袍金甲反射着幽光。白日里那位玄色劲装、背负长刀的年轻侠客名叫陈最,并未离去。此刻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长剑横于膝前,闭目调息,整个人如一块浸透了夜色的寒铁,与这肃穆的殿堂融为一体。
殿角,那几个“普通香客”——实则是锦衣卫的灵缇校尉——依旧在。只是此刻他们不再掩饰,腰间的绣春刀柄在昏暗光线下偶尔露出一抹冷硬的弧度。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沉静威严的中年人,正是锦衣卫“十方玄鉴司”的千户王仲强。此刻他正借着烛光,看似随意地摩挲盘玩着手中一枚纯金宫钱,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殿门外的雨帘,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杂音。
白日里那个“商贾”金满堂,此刻竟也还在!他缩在殿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似乎里面藏着什么宝贝。他肥胖的脸上没了白日的市侩笑容,只剩下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时不时瞥向后殿的方向——那里,据说供奉着当年曹操为关羽所铸的“汉寿亭侯”金印,也是白日里他口中“鬼影刀门”今晚的目标。
突然!
“呜——”!
一声凄厉尖锐、绝非中土所闻的哨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关林的雨夜!声音来自关林围墙之外,尖锐得如同鬼哭,穿透力极强,瞬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
第一波袭击,来自黑暗的雨幕!
数十道黑影,如同被风吹起的、湿透的乌鸦,悄无声息地翻越高高的围墙,落地时竟只发出极轻微的“噗”声,显示出超绝的轻身功夫。他们身形矮小精悍,全身包裹在紧致的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所持的兵刃,在殿内透出的微光下,反射出狭长、微弯、弧度诡异的寒光——是倭刀!
“东瀛忍者!”殿角,王仲强瞳孔骤然收缩,低喝出声,手中的纯金宫钱瞬间消失不见,换成了他王家的标志性武器——厚背金刀。
“来了!”金满堂惊叫一声,像只受惊的肥兔子,猛地将包袱抱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了神幔之后。
盘膝的陈最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如同沉睡的猛虎苏醒。他没有丝毫犹豫,膝上又长又大的霸刀山魈已然在手竖了起来!刀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跳动的烛火。
墙头落下的黑影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动作快如鬼魅,甫一落地,便分成三股,目标明确:
一股直扑仪门广场,试图切断前庭与正殿的联系;
一股如毒蛇般游弋,扑向拜殿檐下,那里白日里曾有多位江湖人避雨,此刻虽空,却是通往正殿侧翼的要道;
最后一股,也是人数最多、气息最凌厉的一股,如同离弦之箭,直射正殿大门!他们显然知道,今晚的目标在核心的正殿之中!
“何方宵小,敢犯华夏武圣圣地!”一声暴喝如雷炸响!并非来自殿内,而是来自正殿屋顶!
只见白日里曾在拜殿檐下闭目垂首、脚下水渍不沾的那位月白僧衣的中年僧人——云游到此的少林罗汉堂高手通闻大师,竟不知何时已盘坐于正殿屋脊之上!此刻他双目圆睁,精光四射,再无半分平和之气,取而代之的是金刚怒目!他双掌猛地向下一按,一股沛然浑厚的佛门罡气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扑向正殿大门的那股倭寇头顶!
“轰”!
空气仿佛被压缩炸开!狂暴的气流将密集的雨线都瞬间吹散、倒卷!冲在最前的那名黑衣忍者猝不及防,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滞,胸口如同被巨象撞中,口中喷出鲜血,直挺挺向后倒飞出去,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再无声息。
通闻大师这一出手,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动手”!王仲强厉喝一声!他身旁几名锦衣卫灵缇尉早已蓄势待发,绣春刀瞬间出鞘,刀光雪亮,带着森冷的杀伐之气,结成一个小型战阵,毫不犹豫地迎向另一股扑向拜殿侧翼的忍者!他们的刀法没有江湖花巧,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劈砍刺撩,招招不离要害,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沙场或缉拿重犯的悍卒。但这伙东瀛忍者也是有备而来,所来者皆是一流高手。显然锦衣卫的灵缇尉不是对手……
仪门广场方向,扑来的几名忍者刚刚落地,黑暗中陡然响起几声低沉的机括声!
“嗤嗤嗤!”数点寒星,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广场两侧的古柏阴影中激射而出!是淬毒的袖箭和透骨钉!
白日里那两个青衫护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他们手中不再是空拳,而是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锈春刀!身法灵动诡异,如同水中游鱼,在雨幕中穿梭,专挑忍者关节、咽喉等脆弱处下手,狠辣刁钻!他们正是锦衣卫“十方玄鉴司”的百户莫千军与冯浩然!
“倭寇犯境,杀!”一声粗豪的怒吼从正殿侧后方传来!只见白日里那几个在香炉前祈求关二爷保佑走镖顺利的北地刀客,竟也从藏身处杀出!他们用的都是厚背砍山刀,刀沉力猛,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剽悍之气,如同铁壁般挡在仪门广场通往内院的路径上,与锦衣卫的高手合力阻击。
战斗,在瞬间爆发!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倭寇忍者显然有备而来,且训练有素。他们的刀法诡异刁钻,角度极其阴险,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劈出,速度更是快得惊人。配合着神出鬼没的十字镖、烟雾弹(瞬间在雨中炸开一团灰白色的浓烟,带着刺鼻气味)以及诡异的土遁术(能在湿软的泥地短暂潜行),给中原武者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啊”,一声惨叫!一名锦衣卫被十字镖击中肩胛,动作一滞,随即被一名忍者欺身而进,狭长的倭刀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他的咽喉!热血混合着雨水喷溅在冰冷的石香炉上。
“狗日的倭寇”,一名北地刀客目眦欲裂,狂吼着挥刀劈向凶手,刀势狂猛,却被另一名忍者从侧翼以诡异的“锯合斩”拔刀术偷袭,刀光一闪,一条手臂带着血雨飞起!
血腥气瞬间在冰冷的雨夜中弥漫开来!
正殿之内,更是杀机四溢!
通闻大师以佛门狮子吼配合劈空掌力,暂时阻住了正面强攻的忍者。但更多的黑影如同附骨之蛆,从殿门、甚至高处的窗棂缝隙中钻入!他们目标极其明确,一部分人悍不畏死地扑向通闻和陈最,试图缠住这两位顶尖高手;另一部分则如同鬼影般,直扑后殿入口!
“阿弥陀佛!”通闻低宣佛号,面色悲悯却出手如电!他双掌翻飞,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摔碑手”施展开来,掌风刚猛无俦,每一掌拍出都带有风雷之声,将扑近的忍者震得筋断骨折。但忍者的十字镖和淬毒手里刀如同暴雨般袭来,逼得他不得不分神格挡。
陈最的刀,则是另一种极致。他的刀法迅捷、精准、狠辣!刀光如匹练,又如猛虎,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道致命的轨迹。他的身法更是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名忍者刚用倭刀割开他抹向咽喉的一刀,却惊觉冰冷的刀锋已不可思议地从肋下反撩而上,瞬间割断了他的手筋!陈最的刀法,追求的不是宏大繁杂,而是绝对的效率与一击必杀!每一刀都指向敌人招式中最细微的破绽,每一刀都带走一道血线。他身边很快倒下了两具尸体。
然而,扑向后殿的那几名忍者,身法尤其诡异,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在殿内复杂的环境(供桌、柱子、蒲团)中穿梭,锦衣卫的灵缇尉试图拦截,却被他们以十字镖逼退,或是利用烟雾弹遮蔽视线。
“拦住他们!金印在后殿!”王仲强急声大喝,手中厚背金刀舞成一团金光,将一个试图绕过他的忍者逼退,自己却被另一名忍者的倭刀在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最关键的是刀上有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东瀛杂种,一群龟儿子,也敢觊觎我中华武圣遗宝”。一声冷哼,带着浓重的川地口音,如同炸雷般在殿内响起!同时一团寒光闪闪的暗器就像长了眼睛飞向东瀛杀手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倭寇的哀嚎惨叫声。恶战中的群雄们也赢得一口喘息之机。
只见殿内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后,闪电般掠出一道身影!身形结实,面黑无须,眼神冷酷无情,高鼻梁,薄嘴唇,腰上挂了一个大大的牛皮皮囊,双手戴有鹿皮手套,右手持着一把奇门兵器——刀状,但刀刃却开有锋利的锯齿,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川唐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千手观音”唐千寻!只见他迅速来到王仲强身旁接下伤了王仲强的两名对手。唐千寻乃用毒高手,更擅长暗器,对上这些东瀛忍者还是游刃有余,只是忍者人数占了优势……
另一边,陈最正一刀穿过一名忍者的心口,忽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从侧后方袭来!这股杀意冰冷、纯粹、不带丝毫情绪,比那些忍者更加危险十倍!他心头警兆狂鸣,想也不想,身体以一个违背常理的姿势猛地向侧面扭曲,同时长刀回撤,在身后划出一道圆弧!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陈最感觉一股阴柔诡异、带着强烈震荡之力的劲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长刀几乎脱手!他借着这股力道顺势旋身,终于看清了袭击者——此人身材矮小,穿着与东瀛忍者类似的黑色劲装,但气息更加内敛深沉,如同潜伏的毒蛇。他脸上戴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只露出两只毫无生气的眼睛。他手中没有倭刀,只有两柄不过尺许长、通体乌黑、毫无反光的短刃!他行动时无声无息,仿佛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之中,速度却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好快!好毒”。陈最心中凛然,知道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他精神高度集中,将师门绝学“流光分水刀”施展到极致,刀光雪白如瀑,将自己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与那面具人战在一处。白光与乌影翻飞,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劲气四溢,将周围的烛火都吹得明灭不定。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通闻大师那边也堪堪和四名忍者打个平手。其余的几处都是中原武林人士包括锦衣卫都是处在下风,不断有中原武林人士和灵缇尉受伤或中毒。
就在这危急关头!
“无量天尊!东瀛邪道,休得猖狂!”
一声清越的道号,如同清泉流响,瞬间涤荡了殿内浓厚的血腥与杀意!声音来自……正殿那巨大的关羽坐像之后!
一道青影,如同凭虚御风,轻飘飘地自丈余高的神像背后飘然而下,姿态潇洒,落地无声!来人是一位老年道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九梁道冠,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持一柄古朴长剑。他气质冲和淡泊,但此刻眼神却如冷电,扫视殿内,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武当清虚子!”浑身无力倒在地上的王仲强又惊又喜地喊了出来。来人正是武当名宿,硕果仅存的几位武当长老之一,也是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的师弟,道号清虚。
清虚子道长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两名冲在最前的忍者!他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嗤!嗤!”不绝,剑尖伴随无形剑气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向那两名忍者的后心!剑气凝练如实质,速度快逾闪电!
那两名忍者也是高手,感应到背后致命危机,惊骇欲绝,仓促间回身挥刀格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