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的话刚说完,皇后握着燕窝碗的手明显顿了顿,指节微微泛白,连舀燕窝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殿外飘落的银杏叶上,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娴妃是皇上亲自指认协理六宫的,她心思细,做事也稳妥,让她帮着协理些宫务,也能替我分担些,省得我力不从心,耽误了宫里的事。”
话虽如此,皇后眼底却悄悄落了层灰,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自从她身子变差,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天连坐半个时辰都觉得累,弘历便下旨让如懿协理六宫琐事。起初如懿还十分恭敬,不管大事小事,都会亲自来长春宫禀报,等她点头后才敢做决定;可近一个月来,如懿却越来越有主见——上次内务府提议添购各宫的冬衣,选布料、定款式、核预算,如懿直接在内务府定了方案,只在事后让容佩来长春宫提了一句“娘娘,冬衣的事定了,单子给您留一份”,连让她过目的意思都没有。
还有前几日,长春宫的两个宫女年纪大了,素练向如懿申请添两个伶俐的小宫女,结果如懿以“后宫目前宫女数量充足,且长春宫已有八位宫女,远超其他嫔妃宫殿,需节俭用度”为由,直接驳回了申请。当时素练回来跟她禀报时,气得眼圈都红了,她虽劝素练“娴妃也是按规矩办事”,可心里却像扎了根刺,硌得慌——那是她的长春宫,添人与否,竟要由如懿做主。
金玉妍将皇后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她眼底的落寞越来越浓,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永珹,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娘娘,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免得惹您不痛快。臣妾跟您说说永珹吧,那孩子昨日刚学会抓东西,我给他找了个小拨浪鼓,他抓着摇啊摇,玩了整整半个时辰,连奶都忘了喝,最后累得趴在我怀里就睡着了,小模样憨得很。”
她笑着比划着永珹抓拨浪鼓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温柔:“等他再大些,能坐稳了,臣妾就带他来长春宫给娘娘请安,让他给娘娘捶捶腿、唱首刚学会的儿歌,保准能给娘娘解解闷,说不定娘娘见了他,心情好了,咳嗽也能好得快些。”
皇后看着金玉妍脸上真切的笑意,想起永珹襁褓中粉雕玉琢的模样,勉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好啊,永珹聪慧又乖巧,定能给本宫带来些乐趣。只是你刚生产完没多久,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照顾永珹也费神,别太劳累,好好照看永珹和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事。”
又坐了片刻,金玉妍见皇后眼神越来越倦怠,眼睑时不时往下垂,连握着燕窝碗的手都有些发颤,便知趣地起身告辞:“娘娘,看您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您就好好休息,臣妾改日再带着永珹来看您。这燕窝您要是想吃,随时让人去启祥宫说一声,小厨房随时能炖。”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只让素练送金玉妍到宫门口。素练陪着金玉妍往外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偷偷观察金玉妍的神色,见她始终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殿内说的只是寻常家常,心里却暗自打了个算盘。
送走金玉妍,素练快步回到内殿,见皇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薄毯给她盖好,状似无意地提起:“娘娘,嘉妃娘娘今日来,倒是说了句实在话。娴妃娘娘近来协理宫务,确实越来越有主意了,行事也越来越有气派。”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满:“就说前几日咱们长春宫申请添宫女的事,娴妃娘娘直接驳回了,说‘要节俭用度’,可您看翊坤宫,她自己还特意添了两个会梳头的宫女呢!昨日内务府送来新采买的绸缎,她也是先挑了最好的几匹给翊坤宫留着,剩下的才分给其他宫殿,这分明是没把娘娘您放在眼里,借着协理宫务的机会,暗中壮大自己的势力。”
皇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没了刚才的倦怠,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郁。她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着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冷意:“本宫知道了。你往后多留意些娴妃协理宫务的动静——她批了什么单子、见了哪些内务府的人、给各宫分了什么东西,都一一记下来,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及时跟我说,不用瞒着。”
“是,奴婢明白!”素练连忙应声,心里暗自庆幸——她早就看如懿不顺眼了,可皇后之前总劝她“娴妃是替我分担,别多想”,她也不敢多言。如今有了金玉妍的话当“由头”,皇后终于愿意对如懿多些防备,往后她再禀报如懿的动静,也不会显得刻意了。
皇后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可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金玉妍的话——“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娴妃姐姐才是后宫的主子”。她想起如懿近来处理宫务时的干脆利落,想起内务府总管对如懿的恭敬,想起自己日渐虚弱的身子,心里的郁结越来越重,胸口又开始隐隐发闷,刚压下去的咳嗽意,又悄悄涌了上来。
而此时的启祥宫,金玉妍刚回到殿内,澜翠便笑着迎上来:“娘娘,您这趟长春宫没白去,看素练送您出来时的样子,定是把您的话听进去了,皇后娘娘心里也肯定犯嘀咕了。”
金玉妍坐在软榻上,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皇后本就因身子弱、权力被分而郁结,如懿近来行事又太过张扬,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点破了这层窗户纸而已。”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皇后与如懿,本就有些嫌隙,如今这嫌隙被放大,她们之间便会生出芥蒂。往后皇后定会防着如懿,如懿若察觉,也会对皇后多些心思,两人再难像从前那样‘和睦’。她们互相牵制,咱们才能更安稳,永珹的路,也才能更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