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三个字——“藏”。这个字写得比前两个更用力些,墨都有些晕开了。
“藏拙于巧,藏用于拙。”她轻声道,“福晋希望我与高曦月相争,我偏不如她所愿。高曦月挑衅,我便退让;福晋施恩,我便谦恭。总之,不做那个出头鸟,也不当那把最锋利的刀——刀太锋利,容易断。”
她想起离开时张嬷嬷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况且,福晋的‘路’,从来就不是那么好跟的。她的‘疼顾’,都是有代价的。”
前世里,富察氏表面温婉大度,实则心机深沉得很。她善于利用他人达成目的,一旦棋子失去利用价值,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金玉妍至今记得,当年自己失了第一个孩子、又被高曦月陷害失宠时,富察氏是如何冷眼旁观的——她只是派人送了些补品,连面都没露,仿佛从前的“姐妹情深”都是假的。
“那主子真要一直避着高格格吗?”澜翠担忧道,“听说高格格昨日又去书房给四爷送点心了,虽然没见着人——四爷在忙公务,李公公拦了,但这份心思,四爷总会知道的吧?”
金玉妍微微一笑,走到窗边看着日头:“让她送去吧。四爷最不喜人在他处理正事时打扰,高曦月越是殷勤,反倒越招人烦。她送一次两次或许新鲜,送多了,只会让四爷觉得她不懂事。”
她顿了顿,看着院中盛开的蔷薇,轻声道:“在这府中,争宠如同下棋,不仅要看眼前一步,更要看十步之后。高曦月急功近利,恨不得日日黏着四爷,已经落了下乘;福晋想当棋手,却不知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未必会按她的棋路走。”
“那主子想当什么?”澜翠好奇地问。
金玉妍目光深远,望向院墙之外的天空:“我想当那个观棋的人。看似不在局中,实则看清每一步棋的走向,甚至能悄悄动一两颗闲子,最后掌控全局。”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听隔壁院传来一阵琵琶声。曲调婉转缠绵,如泣如诉,正是《春江花月夜》。
澜翠侧耳听了片刻,撇撇嘴道:“像是从高格格院里传来的。弹的是《春江花月夜》呢——定是弹给前院听的,想让四爷知道她多才多艺。”
金玉妍凝神细听,那琵琶声确实弹得不错,指法娴熟,音色也柔媚,只是少了些风骨。她点头道:“弹得真好。高曦月不愧是满洲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阿玛当年特意请了江南名师教她的。”
“主子还夸她呢!”澜翠嘟囔道,“听说她苦练这曲子许久了,就为了在四爷面前露一手。咱们要不要也找点事做?总不能让她专美于前吧?”
金玉妍却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急什么?方才听李公公说,四爷今日不在府中,去西山军营看操练了——说是皇上有旨,让几位阿哥都去瞧瞧。她这琵琶,怕是弹给聋子听了。”
澜翠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那可真是白费力气了!高格格要是知道了,脸都得气绿!”
金玉妍走到屋角的琴台前,那里放着一架古琴,旁边还立着一支紫竹箫。她指尖轻抚过箫身,箫身上刻着细密的竹纹,是她入府时带来的旧物。前世里,她也曾苦练琴艺,只为博弘历一笑。后来才明白,这些技艺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重要的,是懂得帝王心思——他喜欢什么,厌弃什么,何时该显露,何时该藏拙。
“澜翠,取我的箫来。”她忽然道。
“主子要吹箫?”澜翠有些惊讶,“可高格格正在弹琵琶,咱们这时候吹,会不会显得跟她争?”
“正是因为她弹琵琶,我才要吹箫。”金玉妍唇角微扬,拿起紫竹箫在手中转了一圈,“她弹《春江花月夜》,柔靡婉转;我便吹《梅花三弄》,清冷孤高。一南一北,一柔一刚,正好相得益彰——也让府里人瞧瞧,不止她会乐器。”
澜翠似懂非懂,但还是手脚麻利地取来箫,又给主子端了杯温水润喉。
金玉妍执箫立于窗前,对着院中的翠竹,一曲《梅花三弄》悠然响起。箫声清越孤高,像寒梅在风雪中绽放,初时平缓,渐而转急,又缓缓回落,与隔壁缠绵的琵琶声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一柔一刚两道溪流,在府中这方天地里交汇。
一曲终了,隔壁院中的琵琶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大约是听了箫声,觉得再弹下去也没意思了。
澜翠惊喜道:“主子吹得真好!比高格格的琵琶好听多了!清冷又有劲儿,听着心里敞亮!”
金玉妍放下竹箫,轻轻摇头:“音乐无分高下,只有合不合时宜。《春江花月夜》虽美,却太过柔靡,适合在花前月下听;《梅花三弄》清冷,更符合四爷的喜好——他向来不喜欢太过柔媚的东西。”
她想起前世弘历曾点评过后宫妃嫔的技艺,说高曦月的琵琶“过于婉转,失之刚健”,而赞她的箫声“有林下之风,得梅花清气”。这一世,她更要投其所好,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果然,次日一早便有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四爷昨日虽不在府中,但傍晚回来后,听李公公提了两句两院乐声之事——李公公也是个会说话的,只说“金格格和高格格院里都有乐声,倒给府里添了些雅趣”,四爷特地问了是哪两位格格,又问了弹的什么曲子。李公公一一说了,四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金玉妍心中了然——这就够了。四爷记住了,这一步又走对了。不必立刻夸赞,淡淡记在心里,比当众表扬更稳妥。
几日后,富察氏设小宴请府中女眷赏荷。说是赏荷,实则是想让大家聚聚,缓和一下府里的气氛——毕竟高曦月和金玉妍明里暗里较着劲,底下人也跟着议论。
金玉妍特意穿了件淡青色细布衣裳,料子是最普通的杭绸,只在袖口绣了几朵小小的白莲花。发间只簪一朵新摘的茉莉,素净得与满园姹紫嫣红格格不入。她到的时候,高曦月已经到了,穿着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头上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正和几位侍妾说笑,一眼望去就最扎眼。
高曦月见状,立刻笑着迎上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金妹妹怎么穿得这样素?可是府里分的料子不够用?我那儿还有几匹鲜亮的苏绣,回头让素心给你送去两匹——姐妹间不必客气。”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说她穷酸。金玉妍却不恼,依旧笑得温和:“谢姐姐好意。只是我肤色暗,穿不得太鲜亮的颜色,穿上反倒显得俗气,辜负了好料子。还是这淡青色自在些,做事也方便。”
富察氏恰好走过来,闻言多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温声道:“金格格过谦了。你这身打扮,倒显得清新脱俗,比满院子的艳色看着舒服多了。”
众人连忙附和,说金格格有眼光,会穿衣裳。高曦月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僵了僵,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讪讪地去别处了。
宴至一半,荷池里的莲蓬正好熟了,丫鬟们正剥着莲子,忽有丫鬟匆匆来报,说四爷往这边来了。众女眷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整理衣饰——有的理鬓角,有的拽裙摆,连富察氏都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
弘历进来时,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没系玉带,显得比往日随和些。他见满园女眷围着荷池说笑,唇角微扬:“好热闹。”
他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在高曦月身上停了停——大约是觉得那石榴红太艳了——又在金玉妍身上停留片刻,见她一身淡青,簪着茉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方转向富察氏:“荷花开得倒好,比去年盛。”
富察氏忙让人添座,笑着回话:“可不是嘛,前几日刚下过雨,荷花开得正好。对了四爷,正说金格格的箫吹得好呢,那日吹的《梅花三弄》,府里下人们都念叨呢,可惜四爷昨日不在,没听着。”
弘历挑眉看向金玉妍,带着点探究:“哦?你还会吹箫?”
金玉妍起身回话,姿态恭谨:“略懂一二,不过是瞎吹着玩的,不敢当‘会’字。”
高曦月在一旁不甘落后,立刻插话道:“金妹妹何必谦虚。那日吹的《梅花三弄》,连我院里的丫鬟都夸呢——比我弹的琵琶还好听。”她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只可惜四爷不在,没福气听着。”
弘历点头,没接高曦月的话,只对金玉妍道:“《梅花三弄》不易吹奏,尤其后半段的转调,难得你有此雅兴。”说罢便转而与富察氏说话,问起荷池里的莲子甜不甜,不再看她。
金玉妍心中却是一动。弘历没有当众夸赞,甚至没让她当场吹奏一曲,这反倒更合她意——太过招摇,容易引火烧身;点到即止,才最是稳妥。
宴散后,金玉妍故意落在最后,慢慢收拾着自己带来的小帕子。果然,没走多远,李公公便颠颠地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金格格,留步。四爷赏的。”
金玉妍停下脚步,屈膝行礼。李公公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支紫竹洞箫——比她自己那支更精致,箫身刻着细小的梅花纹路,箫尾还坠着一颗小小的羊脂玉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四爷说,格格既爱吹箫,这支箫正配您。”李公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可是江南名匠做的,声音清透得很。”
金玉妍心中惊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锦盒道:“请公公回禀四爷,奴才惶恐,不敢当此厚赏。”
李公公摆手:“格格收着便是,四爷特意吩咐的。”说罢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道:“四爷还说了,箫声清雅,比那些靡靡之音更合心意——格格是个懂分寸的。”
金玉妍顿时明白,这是对她那日吹箫、今日又低调行事的肯定。她恭敬地捧着锦盒,屈膝道:“谢四爷恩典,谢公公传话。”
回到院里,澜翠见到洞箫,喜不自胜,捧着箫盒左看右看:“主子!四爷又赏东西了!还是这般合心意的!这箫一看就值钱,比高格格那支银簪子体面多了!”
金玉妍抚摸着冰凉的箫身,指尖划过那些细小的梅花纹,轻声道:“是啊,合心意。”但她心中明白,越是如此,越要谨慎——恩宠这东西,就像握在手里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把箫收起来吧。”她吩咐道,“用软布包好,放在琴台最里头,暂时不必拿出来用了。”
澜翠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四爷刚赏的,不用多可惜啊...”
“正因是四爷刚赏的,才不可立刻就用。”金玉妍目光深远,望着院外的回廊,“今日用了,明日高曦月就会让她阿玛也寻一支更好的箫来;后日整个府中便都是箫声了,反倒显得俗了。好东西,得藏着用,等大家都忘了这茬,偶尔吹一次,才更显珍贵。”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第四个字——“待”。
“待时而动,待价而沽。”她轻声道,“在这府中,最难得的不是恩宠,而是耐心。高曦月缺的就是耐心,所以才总出错;我不能学她。”
窗外,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金玉妍执起那支紫竹洞箫,指尖轻抚过每一个音孔,箫身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
这一世,她不再是谁的棋子,谁的刀。她要自己做那个下棋的人,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箫声未起,而谋已定。深宅之中,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她有的是耐心,陪他们慢慢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