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昨日请安时遇见富察琅嬅的情景。那位嫡福晋依旧是端庄得体的模样,穿着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支赤金簪子,说话时语气温和,问她“身子好些了?院里缺不缺什么?”可话里却暗藏机锋,临走时又说“近日天气暖了,各院都该好好打扫打扫,别让下人们懈怠了”——这话听着是说打扫,实则是在敲打她,别以为得了四爷两句好话就忘了本分。还有苏绿筠,看似温婉无害,说话总是慢声细气的,可每次四爷去她院里,第二日总能传出些似是而非的闲话,不是说她“贤淑”,就是说她“懂事”,看似无意,实则是在暗暗争宠。这府中的女人,没有一个简单角色,个个都戴着面具过日子。
“主子是不是担心点心有问题?”澜翠凑近来,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满是警惕。她也知道府里人心复杂,怕有人借着四爷的名义下毒。
金玉妍摇头轻笑,那笑声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不必多虑,四爷赏的东西,借她们个胆子也无人敢做手脚。若是这点事都办不明白,苏培盛也不用在四爷跟前当差了。”她回身看向案上散落的字纸,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是澜翠写的,却透着认真。目光渐深,像藏了片海:“我只是在想,光靠着这点微末的好感,在这府中是活不长久的,就像水上的浮萍,看着能漂着,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示意澜翠继续练字,自己则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诗三百》——书是旧的,纸页泛黄,边角都磨圆了,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翻开书页,她指着其中一行诗句:“你看这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思是凡事都有开始,但很少能坚持到最后,就像院里的花,开得再热闹,也有谢的时候。在这深宅之中,一时的恩宠不算什么,就像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就像松柏,冬天也能长青。”
澜翠似懂非懂地点头,笔下却更加用力了。毛笔在宣纸上划出工整的笔画,一横一竖都带着十足的决心,像是要把主子的话刻进字里。她虽然不全懂,但她知道主子说的都是对的,只要跟着主子好好干,总能有出头的日子。
金玉妍凝视着窗外彻底沉落的夕阳,天际最后一丝光亮被暮色吞没,像被墨染了似的。屋檐下渐渐点起灯笼,是橘黄色的光,昏黄的光晕在廊下摇曳,将花木的影子拉得细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像一幅写意画。
她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王府中,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高曦月暂时偃旗息鼓,不代表她就此罢休——那女人性子骄纵,受了委屈定会记恨,指不定在偷偷琢磨什么新花样;富察琅嬅表面大度,实则对每个得宠的格格都心存忌惮,像盯着猎物的鹰,随时准备出击;还有那些看似低调的侍妾,比如那个总爱捧着本书看的格格,谁也不知道她们何时会突然发难,给人致命一击。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金玉妍。前世的记忆如同一面明镜,照见每个人皮囊下的真实面目——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是笑里藏刀,谁是绵里藏针;谁可以暂时依靠,谁必须时刻防备。她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知道哪些人可以联手,哪些人必须远离;更知道那个坐在权力顶端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思和偏好——他喜欢温顺却不愚笨的,喜欢懂事却不张扬的,喜欢能给他体面却不给添麻烦的。这是她用前世的性命换来的优势,必须善加利用,不能浪费。
“澜翠,”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水滴落在玉盘上,“从明日起,你不仅要学认字,还要学记账、学规矩、学察言观色。我要你学着看账本,知道院里的开销哪里合理、哪里不合理;学着记规矩,知道见了谁该行什么礼、说什么话;学着看人的脸色,知道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高兴还是生气。我要你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在这府中无人能替代的左膀右臂。”
澜翠郑重地放下笔,笔杆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膝盖弯得很低,几乎贴到了地面:“奴婢一定不负主子期望!奴婢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把这些学会!”她的声音带着坚定,像立下了誓言。
金玉妍扶起她,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子很简单,就是一支光溜溜的银杆,顶端刻了个小小的“安”字,是她入府时戴的第一支簪子,不算名贵,但意义非凡。今日她把它给你,望你如同这簪子一般,质朴却坚韧,在这纷乱的府里,守得一份安宁。”
澜翠抬手轻触发间的簪子,冰凉的银器贴着头皮,却让她心里暖烘烘的。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赏赐,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她用力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生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夜深了,漱玉轩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金玉妍却毫无睡意。她独自坐在灯下,铺纸研墨,开始默写《心经》。这是前世她在冷宫中养成的习惯,那时日子难熬,只有抄经能让她在纷乱中保持平静,心不那么慌。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笔尖在纸上游走,字字端正,墨色均匀。她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一刻——冷宫里又黑又冷,她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高曦月带着人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毒酒,笑得得意又残忍。冰冷的毒酒灼烧喉咙的痛楚,还有澜翠在外头声嘶力竭的哭喊“放开我主子!”,那些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一滴墨泪突然落在纸上,迅速晕染开来,把“空”字晕成了一团黑。金玉妍深吸一口气,用指腹擦了擦眼角——那里并没有泪,只是心里太酸了。她将写坏的纸团起扔进纸篓,重新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落下时,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不仅要自保,要护住身边忠仆,更要在这深宅中争得一席之地,不再任人宰割。弘历的喜好,府中的局势,乃至朝堂的风向,她都了然于心。这是她用前世的性命换来的优势,必须善加利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已是三更时分。金玉妍吹熄蜡烛,凭窗而立。月光如水银泻地,院中的花木都披上了一层银白的轻纱,玉兰花瓣在月下泛着冷光,像雪。
她想起白日里那块豌豆黄的滋味,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就像这王府中的生活,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暗藏艰辛,处处是陷阱。但她不再恐惧,不再迷茫——前世的债,今生要讨回来;前世的苦,今生要换成甜。
“爷,”她对着空茫的夜色轻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这一世,臣妾定会让您刮目相看。”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混着荷叶的凉味。金玉妍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隐忍,有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