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由信息污秽和物理废料构成的粘稠物,如同拥有生命的沼泽,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朝着四人漫涌而来。
它所过之处,地面残留的线缆绝缘层迅速焦黑融化,腾起刺鼻的白烟,仿佛被强酸腐蚀。
玉帝凝聚起的微薄帝气在这纯粹的“污秽”面前,显得摇摇欲坠,光芒迅速黯淡。
“退后!”玉帝低吼,却不知还能往哪里退。
身后的垂直通道入口,依旧传来清道夫蜘蛛不懈的撞击声,那沉重的铁盖已然变形凸起。
程远将小天道护在身后,能量匕首指向那不断逼近的污泥,手心里全是冷汗。这物理与信息双重层面的怪物,远超他的理解。
林癫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混乱中。
9527构建的临时释放通道,像是一根插在他灵魂里的冰冷导管,强行抽离着那些狂暴的污染能量,模拟成数据坟场的背景杂波。
这个过程本身就如同持续的酷刑。更可怕的是,通道的存在,也让他对周遭信息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和“扭曲”。
他不仅能“听”到坟场里无数数据残骸的哀嚎,现在更能“感觉”到那信息污泥的“饥饿”——一种对有序信息和纯净能量的原始、贪婪的渴望。
它正是被自己身上那经过“加工”释放出的、混合了未知协议碎片的高能量污染杂波所吸引!
同时,侧上方那个沉默的身影,在他扭曲的感知中更像是一把“刀”——一把冰冷、绝对寂静、将所有杂乱信息都无情斩断的利刃!
那人的信息场极薄,却锐利得可怕,与这片坟场的混乱格格不入,也与清道夫、信息污泥的污秽截然不同。
他是什么?
“上……上面!”林癫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警告,眼睛因痛苦而布满血丝,视线无法聚焦,只能勉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机柜顶端的方位。
程远和玉帝心中猛地一凛,急忙抬头。
在惨绿和暗红的应急灯光勾勒下,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破烂的风衣下摆无声飘动,背负的长刀轮廓透着冰冷的杀意。
他就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审判者,或者说,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前有狼,后有虎,天上还悬着一把不知敌友的利刃!
绝境!
就在这时,那信息污泥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被林癫身上持续散发的“诱人”波动彻底激怒。
它猛地从地面“立”起,如同一堵扭曲蠕动的墙壁,顶端裂开一个巨大的、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口器”,朝着最前方的玉帝和其后的林癫猛扑下来!
那口器中没有任何牙齿,只有不断旋转的、由破碎数据和金属碎片构成的旋涡,足以将任何事物吞噬、分解、同化!
玉帝怒喝一声,将残存帝气轰出,试图阻挡。
但那团金光瞬间就被污泥吞没,连涟漪都未泛起一丝!
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死亡的恶臭扑面而来!
程远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银光,从侧上方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碰撞的轰鸣。
那扑到半空的、庞大扭曲的信息污泥怪物,动作骤然僵住!
它的正中心,出现了一个极细的小孔。
下一刻,以那小孔为中心,一片诡异的、绝对的“静默”如同波纹般急速扩散开来!
所到之处,那疯狂蠕动的污泥、旋转的数据碎片、冒烟的腐蚀性黏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强行“格式化”,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变得灰败、凝固,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哗啦啦地崩塌、解体,化作一地毫无生气的灰烬和碎渣!
仅仅一击!
那足以让玉帝和程远感到绝望的恐怖怪物,就被瞬间秒杀!
整个过程寂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结”。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包括痛苦中的林癫。
他扭曲的感知“看”得更加清晰——那一道银光,本质上是一束高度凝聚、蕴含着某种“绝对删除”指令的信息流!
它并非物理攻击,而是更高级别的、针对信息存在本身的“抹除”!
污泥崩塌扬起的灰尘缓缓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空间里只剩下下方管道口传来的、似乎也因这突变而迟疑了一瞬的撞击声。
四人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那个出手的身影。
神秘人依旧站在高处,风衣领口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银色流光一闪而逝,悄然没入他背负的那把造型奇特长刀的刀柄之中。
他……救了他们?为什么?
沉默笼罩了双方。
那人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他们,那种目光(即便看不到眼睛)也让程远和玉帝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仿佛被某种更高等的掠食者审视。
林癫的脑内依旧翻江倒海,但与9527连接的释放通道,以及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抹”,似乎短暂地冲击了他脑海中的信息风暴,让他获得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扭曲的清明。
他猛地意识到:这个人能在这里如此从容,甚至能一击抹除信息污泥,他必然对数据坟场极为了解!
他可能知道出路!
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关于“窃火者”、关于奥米茄、关于他们身上发生的这一切的信息!
必须尝试沟通!
“……”林癫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因极致的痛苦和虚弱,声带几乎无法振动。
他只能用尽最后力气,抬起不断颤抖的手,指向下方依旧传来撞击声的管道入口,然后又指向周围这片巨大的坟场,最后,目光死死地盯住高处的身影。
他的眼神里混杂着痛苦、恳求,以及一丝绝不屈服的坚韧。
——
高处的身影似乎偏了一下头,动作细微得几乎像是错觉。
他那被头发阴影遮住的部分,或许正在评估。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一个冰冷、干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磨损的金属摩擦,从高处飘落,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数据哀嚎和下方的撞击声:
“……噪音。”
这个词没头没脑,不知是在评价清道夫蜘蛛,还是在说林癫身上散发的污染波动,亦或是这片坟场本身。
说完,他忽然动了。
并非攻击,而是转身,如同鬼魅般无声地沿着高耸的服务器机柜顶端,朝着坟场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他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但几步之间,身影就已然模糊,即将融入阴影。
他没有表示友好,但也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默认他们可以跟上?
这是一个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跟……跟上他!”林癫挤出声音,几乎虚脱。
程远和玉帝对视一眼,瞬间做出决定。玉帝一把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林癫,程远抱起小天道,四人奋力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神秘人的身影在如同迷宫般的服务器残骸中若隐若现,他总是能出现在看似没有路的机柜顶端或是狭窄的金属栈道上,步伐轨迹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完美地避开了地面上许多看似普通、实则可能隐藏危险(比如另一团信息污泥,或是隐藏的坑洞)的区域。
他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
四人艰难地跟在后面,玉帝和程远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那看似悠闲实则极快的速度。
林癫被半拖半架着,意识在痛苦和短暂的清明间反复横跳。
他通过那扭曲的感知,隐约察觉到周围的“数据哀嚎”似乎发生着变化。
那些杂乱无章的悲鸣,在靠近前方那道身影一定范围时,会变得“平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或者说斩断),但一旦离开这个范围,又重新变得尖锐狂躁。
甚至有一次,林癫“看”到一侧的黑暗中有巨大的、由无数错误代码组成的阴影试图凝聚,但那人只是脚步微顿,甚至没有回头,那阴影就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悄然消散。
他仿佛是一切信息混乱的“天敌”。
追逐(或者说跟随)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下方的撞击声和能量武器的嗡鸣早已听不见,周围服务器的堆积方式变得更加古老和怪异,甚至出现了一些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风格迥异的巨大计算核心残骸。
终于,前方引路的身影停在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