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宴会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从前哨站褪去,留下的是一片看似井然有序、实则暗流涌动的白昼。巡查团正式考察的第一天,卡尔文副主管及其盟友精心策划的“业绩展示”路线粉墨登场。路线囊括了最光鲜的研发实验室、产能最高的魔导工厂、以及防御最完善的边缘哨所,力求将巡查团的视线牢牢锁死在由数据和成就构筑的华丽帷幕之上。
莱恩和他的团队成员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按部就班地跟随在官员队伍中。莱恩面容平静,偶尔对展示内容提出技术性的、无关痛痒的疑问,仿佛完全沉浸在前哨站的“卓越成就”之中。莉莉则略显沉默,她精致的脸庞在魔导灯的光芒下显得有些苍白,只有偶尔与莱恩交汇的眼神,才泄露出彼此心照不宣的紧张。维克多凭借其学者身份,与巡查团中几位同样对古代符文学感兴趣的成员相谈甚欢,巧妙地分散着潜在的注意力。而艾伦,则始终保持着一名精锐战士的警觉,他那看似随意扫视的目光,实则不断评估着周围的环境与人群。
暗地里的行动,远比白日的表演更为关键。宴会当晚与弗雷德里克·海森伯格中校的接触,已经产生了微妙的效果。通过维克多谨慎编织的信息网络,一条更明确、但风险也更高的讯息,已经传递到了巡查团内部——莱恩团队手握关于前哨站资源管理“系统性异常”的实质性证据,并迫切期望能绕过可能的干扰,直接与“能秉持帝国法典精神”的核心人物进行沟通。
与此同时,索恩准将的书房内,一场更为隐晦的交锋也在进行。他以军事主管的身份,向军部代表团,特别是霍雷肖·瓦格纳中将,汇报着裂痕位面前线的防御态势及新型战术的应用评估。在汇报的结尾,这位以刚毅着称的老兵,话锋微微一转。
“将军,前哨站的稳定,是防线稳固的基石。而稳定,离不开资源的合理分配与后勤系统的绝对可靠。”索恩准将的声音沉稳,但目光锐利,“近期,后勤系统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异常波动’,虽然尚未直接影响战备,但已对部分一线单位的士气和特定技术团队的研发进度,造成了不必要的……压力。我认为,这值得最高指挥部关注。”
他没有指名道姓,更没有提及腐败,但“压力”一词,在结合了之前维克多传递的信息后,在瓦格纳中将听来,无疑具有了明确的指向性。瓦格纳中将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有军事地图的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夜色如期而至,比以往更加深沉,浓厚的云层吞噬了双月的光辉,只留下稀疏的星点在极高的天幕上冷漠地闪烁。前哨站的灯火在压抑的黑暗中挣扎,勾勒出建筑群冰冷的轮廓。
莱恩和莉莉在住所内进行着最后的准备。莉莉最后一次检查着加密文件箱内的证据——报告副本、数据图表、资金流向分析,以及那些带有卡尔文副主管清晰签名的关键文件复制品。她的指尖拂过冰冷的纸张,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风暴。艾伦仔细检查着两人的便装,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标识,并且便于行动。
“路线已经确认,索恩将军的人会在预定地点接应。”维克多关闭了通讯法阵,低声道,“外围监视显示,卡尔文的人似乎加强了对我们住所的‘关注’,但应该还没察觉到今晚的行动。”
莱恩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那颗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他知道,这将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行动。成功,或许能拨云见日;失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我们走吧。”莱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没有多余的告别,两人在艾伦和一小队索恩准将绝对亲信、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士兵护送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所。他们避开主干道,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和维修通道中,脚步声被松软的地面或有心设计的隔音材料吸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力残渣的气味,这是工业区边缘特有的气息。
接应点设在一个废弃的仓库背后。一名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作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的军官无声地出现,与艾伦对上了暗号。没有言语,只是简单的手势交流,队伍便再次移动,速度更快,路线更加隐秘,直插军事区的核心地带。
军事区的气氛与行政区截然不同,肃杀而凝重。高耸的防御塔楼如同沉默的巨人,探照灯的光柱规律性地扫过空旷的训练场和停机坪。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武器锃亮,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在索恩准将亲信的带领下,莱恩一行人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固定岗哨和巡逻路线,最终抵达了一栋外观朴实无华、却布设有重重明暗哨的岩石建筑——索恩准将的私人官邸,也是他作为军事主管的指挥中枢之一。
书房位于建筑的最深处。厚重的实木大门上镌刻着简单的防御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引路的军官在门前停下,示意莱恩和莉莉独自进入。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旧书、皮革和淡淡雪松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部空间宽敞,但陈设简洁硬朗,巨大的实木书桌占据中心,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军事理论、位面地理和历史典籍。墙壁上悬挂着帝国鹰徽和几幅巨大的战区地图。整个房间被一种温暖但绝不柔和的灯光笼罩,更重要的是,一进入其中,莱恩就能感觉到一层强大的隔音与反探测结界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索恩准将正站在书桌旁,见到他们,微微颔首。而在书桌后那张高背椅上端坐的,正是霍雷肖·瓦格纳中将。他并未穿着彰显身份的礼服,仅是一套笔挺的深灰色常服,肩章上的两颗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文件随意翻阅,但当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进门的莱恩和莉莉时,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沃特中校,瑞文斯克罗夫特少校。”瓦格纳中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人的心弦上。他没有寒暄,目光如解剖刀般锐利,仿佛要剥开一切表象,直视他们灵魂深处。“索恩将军向我强调了情况的紧迫性。现在,告诉我,你们究竟掌握了什么,值得在深夜如此冒险?”
“将军阁下,”莱恩上前一步,强迫自己以最镇定的姿态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那是对他们证据真实性、动机纯洁性乃至个人勇气的全面考验。“我们无意挑战既有的秩序,但我们坚信,帝国的法律与公正,不应在任何角落被阴影笼罩。我们所掌握的,是关于前哨站资源,尤其是战略资源,被系统性侵吞和滥用的确凿证据。”
莉莉适时地上前,将加密文件箱放在宽大的书桌上。她打开箱子的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将整理好的证据一份份取出,铺陈在瓦格纳中将面前。
“将军阁下,请您审阅。”莉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变得清晰而专业。“这是过去十六个月内,涉及特级魔晶、高纯度星辰金、以及数种稀有催化剂的异常审批与调拨记录。所有文件的最终审批权限,均指向后勤副主管卡尔文·奥尔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