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首先放下了他那枚时刻与海森伯格家族情报网保持同步的、镶嵌着细小紫水晶的便携式通讯符石。符石表面刚刚流淌过的光芒,传递来他父亲——雷蒙德·冯·海森伯格侯爵亲自发来的、措辞前所未有热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催促的祝贺信函。信中不仅高度赞扬了维克多的“卓越远见”,更附上了一长串关于“立刻扩大宁神花种植园至最大可行规模”、“不惜代价争取至少百分之四十的魔晶矿优先开采权”以及“加强与莱恩·沃特顾问技术合作深度”的具体“家族建议”。
“看来,”维克多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腔调,但他微微眯起的、闪烁着精光的眼眸,以及指尖无意识在光滑桌面上加快的、带有某种节奏的敲击,都清晰地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剧烈波澜,“我们脚下踩着的,并非仅仅是一片富含资源的土地。我们根本是站在了一座刚刚被证实、正在猛烈喷发着黄金、魔力与无限机遇的活火山口上。”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面对巨大风暴降临前的凝重。
艾伦挠了挠他那头如同钢针般的短发,他虽然对那些复杂的商业数字和战略评估不太敏感,但也从维克多异常的语气,以及最近营地里明显增加的陌生面孔、更加频繁的军队调动和无处不在的紧张气氛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意思是……咱们这儿挖出来的石头和那些小花,特别……特别值钱?值钱到……连帝都那些天天坐在金子堆里的大老爷们都坐不住,要抢破头了?”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理解。
“不是简单的值钱,艾伦,”莉莉轻声纠正,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手中那支原本在能量线路图上勾画的特制魔力笔也停了下来,“是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重要。魔晶关系到帝国最尖端的武力和能源命脉,宁神花则直接影响到帝国最强那一批法师的状态和潜力……这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上升到了帝国核心竞争力的层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忧虑,“这意味着,前哨站现在就像黑夜中最明亮的灯塔,吸引了无数双来自四面八方的、充满贪婪、算计甚至恶意的眼睛。以前的窥探可能还带着试探和谨慎,现在……恐怕只剩下不择手段的争夺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份深沉的担忧已然弥漫在空气中。
莱恩一直沉默着。他缓缓从堆满图纸的桌边站起身,走到那扇可以俯瞰大半个前哨站的窗户前。窗外,原本还残存着几分开拓营地特有粗犷与松散氛围的景象,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冰冷而严酷的氛围所取代。高大围墙的哨塔上,执勤士兵的数量和装备明显升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远方;身着制式附魔铠甲、手持制式附魔弩械的帝国陆战队士兵,以标准的战术队形,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关键区域进行着不间断的巡逻,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进出基地的所有通道,检查点增加了一倍,程序繁琐到近乎苛刻,魔法探测法阵的光芒不时亮起,甚至连他们这些拥有核心权限的成员,也需要经过反复的身份验证与能量特征核对。空气中,以往那种混合着汗水、尘土与魔力的开拓气息,如今被更多钢铁的冰冷、严格纪律的肃杀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所覆盖。
“怀璧其罪。”莱恩望着窗外,低声再次重复了艾尔默大师那如同预言般的警告。只是这一次,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化作了沉甸甸的、无比真切的现实,压在他的心头。他们手中掌握的,不再是潜在的可能性,而是已经赤裸裸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的巨大财富和力量源泉。这固然为他们带来了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话语权和更充沛的资源调配能力,但同时也如同将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鲜肉,毫无遮挡地抛入了一群早已饥肠辘辘、獠牙毕露的饿狼之中。
“我们的防卫压力,会呈几何级数增加。”莱恩转过身,目光扫过他的三位伙伴,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沉重,“威胁将不再仅仅来自于森林深处那些未知的怪物,更多的,是来自我们称之为‘文明’世界的、更加狡诈、更加不择手段的觊觎。银星商会……他们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也绝不会是其中最贪婪、最没有底线的一个。”
艾伦闻言,本能地反手拍了拍背后那柄从不离身的沉重战斧,发出沉闷的响声,瓮声瓮气地说:“怕什么!管他是人是鬼,谁敢伸爪子过来抢咱们的东西,老子就用这斧头跟他好好讲讲道理!”但他眼神深处那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表明,他完全明白,接下来的“道理”,恐怕不会再像对付水晶蝎或幻影藤那样简单直接。
维克多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带着洞悉世情的嘲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艾伦,接下来的较量,战场可能不再是你熟悉的刀光剑影。我们要面对的,恐怕是包裹着华丽外衣的契约陷阱、引用着帝国律法的巧取豪夺、操控舆论的污名化攻击,甚至是来自帝国内部、盘根错节的政治倾轧与背后捅来的刀子。”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莱恩身上,语气格外凝重,“尤其是你,莱恩。你的符文技术,宁神花的核心培育数据,魔晶矿的高效安全开采系统……这些现在恐怕已经登上了无数势力清单的榜首,成为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到手的‘圣杯’。”
莉莉也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她的思维立刻转向了自己负责的领域:“后勤体系也必须立刻进行升级和严格审查。任何一丝不正常的物资流动、任何一笔无法合理解释的损耗,都可能意味着技术机密泄露的前兆,或者内部被渗透、埋下了破坏的种子。我们必须像守护自己的生命一样,守护这些数据和物资的安全。”
短暂的沉默再次笼罩了实验室,刚刚讨论家宅微网时的轻松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巨大的成就感和随之而来的庞大资源,带来的并非是纯粹的喜悦,而是如同深海般沉甸甸的压力和一种仿佛被无数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窥视着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危机感。他们亲手点燃了这座足以照亮帝国未来的财富与力量之火,也必然要承受这火焰带来的足以焚身的灼热,以及它所吸引来的、无数扑火的飞蛾与嗜血的豺狼。
就在这片凝重的寂静之中,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急促而有力地敲响了。未等里面回应,一名身姿笔挺、脸上带着行军途中尘土的传令兵便推门而入,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清晰而快速地报告:“莱恩顾问,霍恩少校紧急命令!请您及您的团队成员立即前往指挥部报到!有紧急军情需要立刻商议!”
四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刚刚还在讨论那迫在眉睫的、源于“文明”世界的潜在危机,难道现实中的威胁,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