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的回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否定和基于“权威”的断论。
那个金发男生——莱恩后来知道了他叫维克多·冯·海森伯格,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帝国大贵族家庭——此时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转过头,朗声说道:“教授,我认为没必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某些来自…嗯…‘偏远地区’的同学,可能缺乏对帝国宏大叙事和战略必要的理解能力,容易陷入肤浅的、感性的误区。我们应该关注的是拓疆过程中的战术运用和资源整合,而不是去同情那些阻碍文明的野蛮物种。”
他的话尖酸刻薄,充满了阶级的优越感和对莱恩出身的蔑视,顿时引来了周围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学生的低声附和和窃笑。
莱恩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出于羞愧,而是源于一股怒火。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毫不畏惧地迎向维克多那挑衅的眼神,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却异常清晰:
“我不是同情野蛮!我只是在思考代价!帝国的力量毋庸置疑,但力量是否意味着可以忽略所有不同的声音?风铃镇…我来自北境的风铃镇!我知道魔物的可怕,也知道堡垒带来的安全!但我也见过,为了开辟新的矿区,古老的森林被成片砍伐,原本平静的魔物被迫迁徙冲击村庄!我见过…”他差点脱口而出银星商会和那些灰色交易,但及时刹住了车,“…我见过人们只看到资源和经济利益,却忽略了脚下土地原本的呼吸!”
他转向莫尔教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尊重,却更加坚定:“教授,您说的整体发展和永续利益,我明白。但我只是觉得,在做出‘无奈的抉择’之前,是否应该更有耐心?是否应该更谨慎地评估那些我们‘认为’无用甚至有害的事物,是否隐藏着我们尚未理解的价值?帝国的强大,难道不应该体现在更包容的智慧和更长远的目光上吗?而不仅仅是…武力的清除和替代?”
这一番话,源于他最真实的经历和观察,虽然缺乏维克多那样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却带着一种来自底层的、粗粝而真实的力量。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许多平民出身的学生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莱恩,他们或许也有过类似的疑问,却从未敢在课堂上提出。而维克多等人则是一脸怒容,仿佛莱恩的言论玷污了某种神圣的东西。
莫尔教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显然不习惯在课堂上受到如此直白的质疑,尤其是来自一个临时学徒的、基于“边疆见闻”的质疑。
“沃特学徒!”他的声音如同冰霜,“你的观点充满了狭隘的地方主义和对帝国战略的肤浅理解!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进程是由宏观效益决定的!个体的、局部的、甚至…感性的观察,在伟大的文明进程面前,微不足道!你的职责是学习并理解帝国既定的历史与政策,而不是用你有限的见识去妄加评判!”
他用力合上讲义,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节课就到这里!关于翠野位面开发的详细史学分析,将是你们下周的论文主题!我希望看到的是严谨的论证和基于史料的支持,而不是任何个人的、毫无根据的臆测!下课!”
说完,他看也不看莱恩,拿起讲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教室。
维克多·冯·海森伯格冷哼一声,带着他的小圈子,趾高气扬地从莱恩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轻蔑的低语:“乡巴佬的悲天悯人…真是浪费时间的闹剧。”
莱恩站在原地,紧握着拳头,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起伏。他并不后悔提出质疑,但那种被权威彻底否定、被同窗肆意嘲讽的感觉,依旧像针一样刺人。
他知道,他的观点或许稚嫩,或许片面。
但他同样知道,维克多和莫尔教授所代表的“绝对正确”的帝国视角,也同样并非完美的真理。
真理,或许存在于两者之间那广阔的、充满分歧与辩论的灰色地带。
而这堂课让他明白,在这座象牙塔里,他要学习的,不仅仅是知识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