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特带着莱恩,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劈开喧闹的人流,径直朝着广场另一侧走去。越靠近那边,空气就越发灼热和呛人,叮叮当当、噼啪作响的敲打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其中还混杂着拉风箱的呼呼声和金属淬火时刺耳的嘶嘶声。浓重的煤烟味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汗水、热金属和烧焦的蹄角质味道,构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粗暴地冲刷着每个人的鼻腔。
这片区域是黑铁堡庞大身躯上一处不断流血流脓却又至关重要的伤口——维修所所在地。战争的残酷痕迹在这里被赤裸裸地摊开、分解、试图重组。随处可见堆叠如小山般的破损盔甲,它们扭曲变形,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甚至某种可怕爪牙留下的撕裂伤;断裂的长剑、卷刃的战斧、崩口的矛头被胡乱塞进不同的铁筐里;蒙皮被撕开、木质内核碎裂的盾牌和破烂的皮甲堆积在角落,许多上面还残留着深褐色、无法彻底洗净的污渍,无声地诉说着它们前任主人的命运。
许多像莱恩一样穿着粗糙耐磨的灰褐色工作服、围着沾满油污和不明污渍皮质围裙的工匠和学徒们穿梭其间。他们或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沉重的金属锭,或推着装满焦炭的小车,更多的是围在熊熊燃烧的火炉和敦实的铁砧旁,挥汗如雨地忙碌着。汗水和煤灰混合在一起,在他们脸上、手臂上画出道道污痕,他们的神情大多专注而疲惫,眼神里只有手头的活计,对外来者几乎漠不关心。
柯尔特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他步履不停,巧妙地绕过几个堆满废弃金属零件、几乎要倒塌的小山,对沿途几个抬头想要打招呼的学徒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一栋最大的、看起来也最坚固的石砌建筑。这建筑的外墙被常年烟熏火燎,呈现出一种油腻的黑色,门口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悬挂着一柄用实心钢铁粗粝地锻打而成的、巨大而破旧的铁锤标志,那锤头甚至比莱恩的脑袋还要大上两圈,象征着此地的权威与功能。
门口,一个看起来比莱恩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学徒,正坐在一个小木墩上,奋力地用一把长锉刀打磨着一把长剑刃口上的巨大缺口。他满头大汗,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全神贯注。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柯尔特的身影时,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瞬间露出敬畏又掺杂着明显紧张的神情,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
柯尔特根本没在他身上浪费哪怕一瞥,直接伸手掀开那块厚重油腻、用来遮挡风寒和火星的防风兽皮门帘,侧身走了进去。一股更加灼热、嘈杂、混杂着各种古怪气味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莱恩不敢怠慢,赶紧深吸一口气,抱着包裹,低头跟了进去,仿佛钻进了一个喧嚣的钢铁巨兽的腹腔。
建筑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和嘈杂。高温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空气,几个比人还高的巨大熔炉正在熊熊燃烧,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同老树根般的铁匠们,古铜色的皮肤上反射着油光和火光,他们喊着低沉有力的号子,抡动着沉重的大锤,奋力捶打着钳台上烧得白热的铁块。每一次巨大的锤击落下,都迸发出令人目眩的耀眼火星,发出震耳欲聋的“铛!”巨响,撞击声在石壁间来回反射,震得人胸腔发麻,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另一边,是皮匠们的区域。大桶大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鞣制剂和染料摆在一旁,工匠们正用各种工具处理着大堆坚硬的原皮和破损的护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硝石味和一种厚重的动物油脂味。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片被相对隔开的区域,那里摆放着一些奇特的工具,如细小的刻刀、发出微光的粉末、盛放着不同颜色液体的水晶碗。几个穿着相对干净、神情却异常凝重专注的人,正小心翼翼地用发光的刻笔在盔甲部件或武器表面上,修补着那些已经黯淡、断裂甚至焦黑的符文线条。他们的动作轻柔得与周围的粗犷格格不入,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在这片由力量、高温、噪音和奇异技艺共同奏响的混乱交响曲中央,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灼烧痕迹和不明污渍的旧皮围裙、身材矮壮敦实得像块千年砧板的老兵,正站在那里。他灰白杂乱的头发如同被火烧过的鸟窝,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的额角划过眉骨,一直延伸到脸颊,险些夺走他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因此显得有些浑浊和僵滞。他仅存的右手单手持着一柄小而精准的手锤,正以一种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节奏,“哒哒哒”地敲打着一块变形了的护心镜,动作精准、稳定、高效。他的左臂袖管空空如也,被熟练地挽起,在肩头下方打了一个结实而略显悲凉的结。
柯尔特无视了周遭的一切,直接走到他面前,如同一尊冰冷的石碑立定。
老兵“锤柄”头也没抬,仿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小块金属上。那密集清脆的敲击声持续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最后一下轻巧的修正,将那处顽固的凹痕彻底敲平,恢复其应有的弧度。他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随手将修复好的护甲片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成品筐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他扯下挂在脖子上那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汗渍和油污,这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至少那只完好的眼睛是如此,先是扫过柯尔特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然后立刻落在他身后那个显得格格不入、局促不安、抱着寒酸包裹的莱恩身上。他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饱经风霜的“川”字,脸上的伤疤也随之扭动,显得更加凶恶。
“柯尔特。”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糙的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反复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什么事?我这儿不是酒馆,没空招待闲人,也没空听你扯淡。”他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探针,上下打量着莱恩,毫不掩饰其中的挑剔、怀疑和一丝毫不感兴趣的漠然,“这豆芽菜又是谁?你新捡的跟班?细皮嫩肉的,一阵风就能吹跑,老子这儿可没多余的粮食养吃闲饭的废物点心。”
莱恩被他那审视货物般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热,下意识地想把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浸泡鞣料和冷水而有些红肿、甚至带着细微裂口的手藏到身后,仿佛那是一种耻辱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