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注意到莱恩有些不一样的,是镇上的税务官马尔科。马尔科是个肥胖而油腻的中年男人,靠着在银星商会某个远房亲戚的提携,才捞到了这个油水不错的职位。他每月都会来老鲍姆的作坊收税,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皮货可以拿走,去讨好他的上级或情妇。
一次例行收税时,马尔科注意到老鲍姆用来包裹一张上好狐皮的皮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些奇怪而规整的几何图案。那图案显然不是老鲍姆那个粗人能画出来的。
这是什么?马尔科用肥短的手指戳着那张纸,斜眼看着正在一旁搬皮子的莱恩。他记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学徒偶尔会去药剂师那里帮忙,似乎认识几个字。
老鲍姆嘟囔着:谁知道这小崽子瞎画什么玩意儿,整天不务正业!
莱恩心里一紧,低下头小声说:是……是我随便画的,大人。看着……好看。他不敢说是符文。
马尔科眯起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图案。他虽然不懂魔法,但常去郡城,见识比镇上的人多些。他隐约觉得这图案有点眼熟,似乎在某些上等人使用的物品上见过类似的纹饰,比如商会里某位大人物印章上的边角,或是从帝都来的商品包装上的标记。
随便画的?马尔科哼了一声,没有立刻深究,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和怀疑。他把那张皮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拿着狐皮,像往常一样趾高气扬地走了。
这次小小的试探却让莱恩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的秘密爱好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他变得更加谨慎,所有练习的痕迹都必须在天黑前彻底清理干净,那本手册和练习用的皮纸纸张也被他转移到了地窖一个更隐蔽、更干燥的缝隙里,用石块小心地堵好。
然而,马尔科的贪婪和疑心一旦被勾起,就不会轻易消失。他开始更多地在作坊附近转悠,假借各种名义,暗中观察莱恩。他发现莱恩确实和镇上其他脏兮兮、眼神麻木的学徒不太一样,这个少年的眼神里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专注和探索的光亮。他还从杂货铺老板那里打听到,莱恩经常来换一些废纸,而且似乎对药剂师那里的奇怪粉末很感兴趣。
一个皮匠学徒,摆弄这些……马尔科摸着肥厚的双下巴,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他想起银星商会内部偶尔流传的模糊消息,商会高层似乎一直在暗中留意那些可能具有特殊天赋的人才或线索,无论是拉拢还是控制,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利益。虽然他不相信这穷乡僻壤能出什么真正的人才,但万一呢?如果他能上报一个可疑的目标,说不定就是大功一件,能让他调离这个穷酸小镇,去郡城甚至更好的地方……
与此同时,莱恩也隐隐感觉到小镇的天空似乎变得压抑了。他偶尔会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但回头望去,只有空旷的街道或摇曳的树影。他并不知道,马尔科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和功利心,就像一滴不慎滴落清水中的墨汁,正在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即将引来真正的、他无法想象的黑暗。
镇上开始偶尔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或褐色旅行者斗篷,风尘仆仆,沉默寡言,他们的目光不像普通的商人或旅客,反而锐利得像猎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小镇和过往的行人。镇民们大多见怪不怪,只当是过路的商队护卫或冒险者,并不在意。
但莱恩有一次去河边清洗皮子时,与其中一个靠在河边枯树下的陌生人的目光短暂相遇。那目光冰冷、审视,像无形的刀子一样从他身上刮过,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莱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慌忙低下头,抱起未洗完的皮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那股冰冷的视线似乎一直钉在他的背上。
危险的气息如同冬日的薄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渗透进风铃镇的每一个角落。莱恩凭借本能察觉到了这种不安,他尽可能地减少外出,更加埋头于工作和隐秘的学习中。但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他平静而压抑的学徒生活,正站在剧变的边缘。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