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暴雨冲毁前路(1 / 2)

入夏的暴雨连下了七日,像老天爷把整池的灵泉水都泼在了云雾山。盐场的竹匾被冲得东倒西歪,晒好的盐晶混着泥浆淌进溪涧,把原本清澈的水流染成浑浊的奶白色,远远望去,倒像条融化的银带子,却带着股呛人的咸腥味。

“盐道塌了!”陆灵儿举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油灯,冲进林晚秋的竹棚时,蓑衣上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陆大哥带着兵卒去堵缺口,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伤了胳膊,现在还在矿洞门口等着包扎!”

林晚秋抓起药箱往外跑,棉鞋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每一步都像陷在棉花里。矿洞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隆声,是雨水冲刷着松动的山体,偶尔有石块滚落,砸在盐井的铜碑上,发出“铛铛”的脆响,像在敲一面绝望的鼓。

矿洞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陆承宇靠在毛竹支架上,军甲的袖子被血浸透,正用布条草草缠着胳膊,看见林晚秋赶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盐道中段塌了三丈宽的口子,底下就是悬崖,别说运盐的骆驼,人走过去都得被风卷下去。”他往雨幕里指,那里的盐道像条被拦腰斩断的蛇,断口处的木板正被雨水冲得咯吱作响,“刀疤脸带着商队在山那头困了两天,骆驼的粮草快没了,刚才传信说,再不通路,他们就得杀骆驼充饥。”

王巡检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里划着盐道的走向,官帽上的红缨被雨水泡得耷拉下来。“当年修盐道时就说要避开这段险崖,”他的声音带着懊悔,指尖的泥垢混着雨水往眼里流,“幕僚说省钱,结果……现在好了,不仅盐运不出去,草原的羊绒和药材也运不进来,这茶马司刚开起来就要停摆!”

林晚秋给陆承宇拆布条时,发现伤口被泥水污染,已经有些红肿发炎。她往伤口上撒了些磨碎的盐晶,陆承宇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老茶婆的消炎茶还有多少?”她抬头问,盐晶遇血开始融化,在伤口上析出层白霜,“得让兵卒和商队的人都喝上,别像上次疫病那样,再添新病。”

“只剩半袋了。”瘸腿老汉拄着拐杖走来,蓑衣下裹着个油布包,里面是仅剩的茶叶,“茶田被雨水淹了大半,靠近盐场的那片金骏眉,根都泡烂了。老茶婆正带着人抢救茶籽,说要留着明年再种。”他往矿洞深处看,那里的卤水因为雨水倒灌,已经漫到了膝盖,“矿洞里的盐晶也开始化了,再这么下,怕是连老盐井都要被淹。”

雨稍歇时,林晚秋带着人去查看盐道缺口。悬崖边的风像把钝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断口处的木板悬在半空,底下是翻滚的浊浪,涛声大得能盖过人的呼喊。北狄商队的骆驼在对岸嘶鸣,刀疤脸正站在崖边挥手,皮袍被风吹得像面鼓起的帆,他手里举着块盐晶,在阴云下闪着微弱的光,像在传递某种信念。

“得搭座临时浮桥。”林晚秋往对岸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把商队的驼毛毡都铺在竹筏上,再用铁链子连起来,能让人先过来!”

刀疤脸听懂了,转身指挥牧民卸骆驼背上的货。盐砖、羊绒、药材被一件件扔进防水的皮囊里,先保证物资不被雨水泡坏。那个叫盐生的孩子被裹在最厚的驼毛毡里,由他母亲抱在怀里,小脸蛋贴在皮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悬崖这边忙碌的人们,像在琢磨这道天堑该怎么跨过。

老铁匠带着徒弟们在山坳里打铁链,红热的铁环浸在雨水里,腾起的白雾裹着铁腥味,在风里散成一片。“铁链不够长,”老铁匠往断口处比划,铁钳夹着的铁环还在发烫,“得把矿洞里的旧支架拆下来,熔了重打,凑够三丈长应该没问题。就是……竹筏怕是不顶用,这浪太大,一碰就散。”

“用毛竹捆成排,再铺上驼毛毡和盐布。”林晚秋突然想起煮盐时用的大竹匾,“让北狄的石匠凿些石块压在竹排两头,能稳住重心。陆大哥,你让人去砍最粗的毛竹,越多越好。”

忙碌的身影在雨幕里移动,像群逆流而上的鱼。淮安兵卒砍毛竹时,被湿滑的山坡摔得鼻青脸肿;北狄牧民缝驼毛毡时,手指被针扎得鲜血直流;连云狄学堂的孩子们都来了,阿古拉带着盐生,把捡来的碎盐晶往竹排缝隙里塞,说这样能让竹排更结实,就像盐能把伤口粘起来一样。

“晚秋姐,盐生把盐晶都塞进嘴里了!”陆灵儿抱着盐生跑过来,小家伙的嘴角挂着白花花的盐粒,正咯咯地笑,“他说这是云狄井的盐,吃了能长力气,帮咱们搭浮桥。”

林晚秋捏了捏盐生的脸蛋,小家伙伸手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着要啃,牙床磨得她指尖发痒。“等桥搭好了,”她轻声说,“就让你爹带你去看盐井,看那些亮晶晶的盐晶是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的。”

浮桥搭到一半时,又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刚连好的铁链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晃,竹排在浪里像片叶子,随时可能散架。刀疤脸在对岸大喊着什么,林晚秋听不清,只看见他突然跳进浊浪里,奋力往这边游,牧民们在崖边拉着根驼毛绳,紧紧攥在手里,绳头系在刀疤脸的腰上,像在拔河。

“他想过来帮忙!”陆承宇举着刀砍断缠在铁链上的树枝,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滴进水里,“这疯子,不要命了!”

刀疤脸在浪里起伏,像片顽强的荷叶。当他终于被拉到这边时,已经浑身发紫,皮袍被岩石划破了好几个口子,手里却死死攥着块盐晶,晶面上刻着的“和”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对岸……有孩子发烧了,”他咳着水,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需要消炎茶……还有盐,他们说……吃了云雾山的盐,病就能好。”

林晚秋把他扶进临时搭的竹棚,用干布擦他身上的水。刀疤脸的独眼里布满血丝,却依旧盯着浮桥的方向:“我娘说,当年部落过冰河,都是靠男人跳进水里搭桥,说……说热血能把冰烫化。现在咱们……咱们用盐和茶搭桥,也能把这悬崖变成路。”

雨停的那天清晨,浮桥终于通了。北狄商队的人牵着骆驼,小心翼翼地踩在驼毛毡上,铁链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竹排下的浊浪拍打着桥身,像在考验这道用信念搭成的通道。盐生被父亲举在肩头,小手抓着块盐晶,朝着对岸的阿古拉挥舞,两个孩子的笑声在崖间回荡,竟压过了涛声。

物资运过来时,林晚秋发现有半袋盐砖已经受潮,表面结着层褐色的垢。刀疤脸心疼得直叹气,说这是牧民们攒了半年的羊绒换来的,就指望用这些盐换茶籽和药材。“能救多少是多少。”林晚秋把受潮的盐砖搬进矿洞,用炭火慢慢烘干,“磨成粉还能腌肉,总比浪费了强。”

修复盐道的日子漫长而艰难。人们用石块填补缺口,用毛竹和铁链加固路基,淮安的石匠和北狄的牧民一起计算坡度,老铁匠的徒弟们则在崖边打桩,把铁链的两端牢牢固定在岩石里。瘸腿老汉带着孩子们捡石块,阿古拉和盐生比赛谁捡的石头更圆,小篮子里的石块叮当作响,像在给这艰苦的劳作伴奏。

“这盐道得修得比山还结实。”刀疤脸往路基里夯土,独眼里闪着执拗的光,“让以后的人走在上面,就像走在自家院子里,不用再怕刮风下雨。”他往土里撒了把盐晶,“我爹说,盐能让土变硬,就像情谊能让人的心变坚,再大的坎都能迈过去。”

陆承宇往他手里塞了块干粮,是用草原的奶渣和淮安的麦粉做的,带着淡淡的咸香。“赵将军说要派工程队来,”他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茶田,老茶婆正带着人往泥里撒茶籽,“用朝廷的钱修盐道,再建个像样的码头,以后盐茶交易就能走水路,比走山路安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