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的奔雷水声渐远,帝都巍峨的轮廓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隐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凌寒三人身法展动,避开官道,专挑荒僻小径,在陆青崖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在城西的隐秘落脚点。
这是一处位于贫民区深处的小院,外表与周遭破败的屋舍并无二致,墙皮剥落,木门朽坏。然而推门而入,内里却别有洞天。院落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植着几株散发着清冽药香的奇异花草,一间主屋,一间厢房,虽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令人心神宁静。
“寒舍简陋,委屈世子了。”陆青崖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平静的面容。
“无妨,安全即可。”凌寒环视一周,目光在那几株药草上略微停留,他能感觉到这些花草散发出的微弱生机之力,与陆青崖的内力同源。“此地颇为隐秘,气息亦被药香遮掩,陆先生费心了。”
墨尘则沉默地立于门旁阴影处,如同融入环境的石雕,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唯有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偶尔开阖间精光一闪,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
三人落座,陆青崖取来清水与一些自制的干粮肉脯,简单充饥。经历一夜奔袭激战,即便是凌寒也感到些许疲惫,更别提最后强行破阵对心神的消耗。
“陆先生,现在可否详细说说,你所知的‘青冥’,以及那‘圣胎’?”凌寒饮下一杯清水,直接切入正题。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掌握更多信息。
陆青崖放下手中水杯,神色变得凝重:“青冥……这是一个极其古老而神秘的组织,其历史甚至可能追溯到上一个纪元。他们信奉‘万物归墟’,认为寂灭才是宇宙的终极真理,一切存在终将归于虚无。他们的力量核心,便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掠夺与终结意志的寂灭之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青冥行事诡秘,结构森严。外围是普通的杀手和探子,核心成员则被称为‘使者’,按实力和对寂灭之道的领悟,分为‘幽泉’、‘黄泉’、‘忘川’、‘归墟’四级。昨夜世子遭遇的,便是一位归墟使者,已是组织内的高层。”
“至于‘圣胎’……”陆青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根据我多年调查和师父留下的只言片语,这可能是青冥某种终极计划的关键。他们似乎试图通过汇聚庞大的寂灭本源,结合某种古老的禁忌之术,‘培育’出一种完美的寂灭载体,或者称之为……‘神胎’。”
“培育神胎?”凌寒眉头紧锁,“以皇狩苑地下的那个东西的‘饥饿’程度,它需要的‘养料’恐怕非同小可。”
“不错。”陆青崖沉声道,“‘圣胎’的成长,需要吞噬海量的生机与能量。皇狩苑地处龙脉分支,本身生机浓郁,加之其内豢养的珍禽异兽,乃至……可能被秘密送入的活人,都成为了它的资粮。我怀疑,帝都近年来一些莫名失踪的人口,或许就与此有关。”
此言一出,石室内气氛顿时一凝。以活人为祭,培育邪物,此等行径,已然超出了寻常江湖仇杀的范畴,充满了令人发指的邪异。
“青冥培育此物,目的何在?”墨尘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陆青崖摇了摇头:“具体目的,尚不完全清楚。但可以肯定,绝非善举。可能是为了制造一个无敌的杀戮兵器,也可能是为了打开某种连接‘归墟’本源的通道,甚至……是为了让某个存在降临或者重生。师父曾推测,青冥的最终目的,可能是引动真正的‘归墟’,让整个世界重归寂灭。”
让世界重归寂灭?饶是凌寒心志坚韧,闻言也不由心头一震。这青冥所图,竟是灭世之局!
“朝廷对此,难道毫无察觉?”凌寒问道。皇狩苑毕竟是皇家苑囿,在此地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朝廷鹰犬不可能一无所知。
陆青崖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察觉?或许有,或许没有。但世子认为,若朝廷中无人默许甚至配合,青冥能在皇狩苑地下经营如此之久,布下那等规模的阵法吗?韩束为首的削藩派,与北疆王府势同水火,若能与青冥这等神秘力量合作,借刀杀人,对他们而言,何乐而不为?甚至……当今龙椅上的那位,年迈昏聩,追求长生不死,是否也被青冥以某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所蛊惑,亦未可知。”
凌寒眼神冰寒。陆青崖的分析,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帝都的局势,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错综复杂,庙堂与江湖的黑暗面已然勾结在一起。
“如此说来,我北椋王府,不过是他们棋局上的一颗碍眼的棋子,必欲除之而后快。”凌寒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世子是异数。”陆青崖看向凌寒,目光灼灼,“你身怀的奇特力量,是青冥计划中的变数,是他们无法理解和掌控的存在。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急于除掉你。昨夜之事,恐怕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宰相府,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出韩束那张沟壑纵横、却充满威严与疲惫的脸庞。他并未身着官袍,只是一袭简单的深色常服,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凝神思索。
在他身后,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模糊的身影如同幽灵般静立,正是他麾下最隐秘的力量——“暗影”的首领,影奴。
“皇狩苑的动静,压下去了?”韩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相爷。”影奴的声音毫无起伏,“已令巡城司以‘地龙翻身’为由封锁消息,苑内痕迹也已派人处理。只是……归墟使者重伤遁走,‘圣胎’受惊,恐需更多‘祭品’才能平息其躁动。”
韩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祭品……让京兆尹那边,从死牢里提一批人,做得干净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影奴应道,随即补充,“昨夜在场者,除北椋世子凌寒与其仆从外,尚有第三人出手,其内力蕴含磅礴生机,疑似……药王谷余孽。”
“药王谷?”韩束眼中精光一闪,“那个老不死的徒弟,果然还没放弃吗?哼,区区丧家之犬,也敢蹚这浑水。一并留意,若有机会,格杀勿论。”
“属下明白。”影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相爷,北椋世子此番展现的实力,远超预估。其力竟能克制青冥寂灭,若任由其成长,恐成大患。是否……动用‘暗影’全力扑杀?”
韩束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凌寒……确实是个麻烦。但其身份特殊,此刻在帝都境内,若公然袭杀,北椋那条老疯狗定然不顾一切反扑,于大局不利。陛下虽老,却未全昏,还需借削藩之名,行堂堂正正之师。”
他走到桌案前,手指敲了敲上面的一份密报:“北莽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拓跋昊已初步应允,只要我等能牵制北椋主力,并提供边关布防图,他愿在秋高马肥之时,挥师南下,与我等里应外合,共分北椋之地。”影奴回道。
“共分?”韩束嗤笑一声,“与虎谋皮,终被虎噬。告诉拓跋昊,合作可以,但需他先行发动攻势,吸引北椋军注意力。待北椋与北莽两败俱伤,我等再坐收渔利。至于边防图……给他一份‘精心准备’的便是。”
“相爷英明。”影奴躬身。
韩束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目光深邃:“凌破军……你拥兵自重,藐视皇权,乃国朝大患。为了帝国一统,为了终结这藩镇割据的乱象,些许牺牲,在所难免。青冥之力,北莽铁骑,皆可为刀。待扫平北椋,整合国力,再腾出手来,收拾这些魑魅魍魉,亦不为迟。”
他的野心,从来不只是削藩,而是借此机会,彻底扫清所有阻碍,打造一个空前集权、号令天下的强大帝国,成就千古一相的不世功业!为此,他不惜与魔鬼合作,不惜染血千里。
城西小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