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心里揣着颗鼓,咚咚地敲,可每当想起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阳光把柏油路晒得软软的,想起爸爸把《人民日报》拍在桌上时激动的样子,报纸的边角都在抖,想起四方桌旁越来越多的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一片慢慢长高的树,她就觉得浑身是劲。那些翻动书页的声音,那些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早就变成了一股力量,推着她往前跑,像风推着帆。
考试那天,天刚蒙蒙亮,工厂家属院就热闹起来,像是把平日里攒的劲儿都释放了。
工厂专门派了一辆公交车送学生们去高考,车身上还留着点铁锈,却擦得干干净净。洛丽、尹纪恒和他们的同学三十多名学生,挤在车厢里,像一群揣着梦想的小雀,一起奔赴考场。
路过工厂大门时,守门的林大爷探出头笑,皱纹里都盛着晨光:“孩子们,加油考!将来成了大学生,给咱们厂争光!”他手里还挥着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个小口,却亮得很。
洛丽回头看见车窗外爸妈,洛阳、洛夏、洛军、洛敏都在向她挥手,手挥得高高的,像一片摇动的小旗。看见尹纪恒和贺云都在对着窗外的亲人挥手,眼里的光比朝阳还亮。
公交车在晨光里颠簸前行,车轮碾过路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车厢里起初是压抑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后来不知是谁起头,背了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声音有点抖,却很清楚,立刻有人接下去,声音越来越响,像一场特殊的晨读,在车厢里荡来荡去,撞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洛丽攥着笔袋的手心沁出薄汗,笔袋上的带子被她捏得有点皱,却在这齐声诵读里慢慢定了神,像船找到了锚。
考场门口的梧桐叶落得更急了,一片接一片,像下着场金色的雨,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像撒了把跳动的碎金。
洛丽看见尹纪恒正对着树干深呼吸,胸口起伏着,像揣了只小兔子,贺云则把化学笔记最后翻了一遍,指尖在“元素周期表”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像在和老朋友告别。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是隔壁班的一个漂亮女生,袖口磨得有点毛边,眼里带着同路人才懂的鼓劲:“进去吧,咱们都能行。”话音落了,还冲她笑了笑,像递过来一颗糖。
第一场考语文,笔尖落在试卷上时,洇开一小点墨,洛丽忽然想起妈妈景红前晚煮的鸡蛋,在灶上煨得热乎乎的,剥壳时蛋白嫩得晃眼,带着点淡淡的烟火气。作文题是“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她握着笔想了想,先写了句“你还记得那个秋天吗?”,写完忽然笑了,嘴角弯得像月牙,窗外的风正卷着一片梧桐叶掠过窗沿,打着旋儿,像极了家里书桌前常有的光景。
考数学时,有道题卡了壳,洛丽盯着草稿纸发呆,纸上的纹路像条岔路,恍惚看见尹纪恒画的小人在纸上跑,有的跌了跤,有的接着往前冲,又想起自己说的“抛物线”,那道弯弯的线忽然在心里亮起来,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像乌云散了。
落笔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无数条小溪在往同一个方向流,汇在一起,就能漫过石头。
最后一场考完,走出考场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暖橙色,像打翻了颜料盒,连空气都带着点甜。
洛丽看见贺云举着化学笔记在不远处跳,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尹纪恒则把笔袋抛得老高,又稳稳接住,脸上的笑像开了朵花。
有人喊了声“解放啦”,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却没人真的散开,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对答案,声音里有懊恼,像丢了颗糖,更多的却是松快,像卸下了千斤担。
“我数学已经错了两道题……”一个女生懊恼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