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兹坐在夏尔旁边,小口吃着司康饼,味同嚼蜡。她的目光不时地飘向夏尔。他用餐的姿态无可挑剔,甚至比记忆中的那个男孩更加优雅精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刻入骨髓的礼仪感。他听别人说话时,眼神专注,却总像是在分析,而非单纯的倾听。他偶尔开口,言辞犀利,切中要害,完全不像一个这个年纪的男孩应有的思维。
为什么……感觉今年的夏尔,格外不同? 利兹的心声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往年的复活节,都像是……一场扮演?一场为了敷衍我,或者为了维持‘凡多姆海恩伯爵’这个形象而进行的扮演?
她想起往年那些被“夏尔”随手画就、带着明显模仿她笔触痕迹的彩蛋;想起他参与游戏时那浮于表面的、带着不耐烦的配合;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却绝非如今这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眼前的这个夏尔,他的冷静是骨子里的,他的锐利是洞察一切的。他像一把淬炼过的刀,而非一个尚未长大的男孩。
一个大胆而令人心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升起,越来越清晰——
这个夏尔,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夏尔吗?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发白。这个想法太过荒谬,太过可怕,却又……如此契合那些微妙的、无法忽视的不同。
茶会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索玛王子和阿格尼热情地邀请大家下次去他们的住所做客,爱德华拉着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利兹准备离开。妮娜依依不舍地与她的“缪斯”们告别,并承诺会将画作完成后送来。
格雷和菲普斯也站起身,他们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而高效。
“凡多姆海恩伯爵,”格雷走到夏尔面前,他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开口,“今日叨扰了。”他并未多言,只是如同不经意般,将一封没有任何标记、但材质特殊的信件,轻轻放在了夏尔身旁的小几上,压在一本精装书的下方。动作自然流畅,除了一直关注着夏尔的利兹,以及始终洞察着全场的塞巴斯蒂安和蒂娜,几乎无人察觉。
“女王陛下期待您的‘狩猎’一如既往的精准。”菲普斯微微颔首,补充了一句含义不明的话。
夏尔的视线扫过那封信,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回应:“替我感谢陛下的挂念。”
两位女王执事不再多言,转身,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宅邸。
茶会彻底结束。众人散去,客厅里只剩下凡多姆海恩家的成员和暂住的客人们。仆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夏尔拿起小几上的那封信,指腹摩挲着那特殊的纸张质感,没有立刻拆开。他抬眸,看向窗外,伦敦的夜色已然降临,浓雾弥漫,将星星点点的灯火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塞巴斯蒂安静立在他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暗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深邃的光泽。
“塞巴斯蒂安,”夏尔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看来休假提前结束了。”
“Yes, y lord.” 执事优雅欠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女王的看门狗,时刻准备着。”
蒂娜远远看着这一幕,轻轻放下了茶杯。她感受到了那封信所带来的、无形的紧张感。欢愉的节日帷幕已然落下,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在所有人未曾注意的角落,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在登上马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凡多姆海恩宅邸那灯火通明的窗口。她看着窗前夏尔那模糊却挺拔的身影,眼中不再是单纯的疑惑,而是混合了担忧、决心与一丝悲伤的复杂情绪。
无论你是谁,无论发生了什么…… 她在心中默念,我一定会弄清楚真相。因为,你是我的夏尔啊。
马车缓缓驶离,载着一颗布满疑云与决心的心,消失在伦敦浓重的夜色里。宅邸内,节日的温暖余韵尚未散尽,新的阴影已伴随着那封无声的密令,悄然笼罩。假面依旧完好,但其下的裂纹,却已在有心人眼中,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