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信长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人心上,瞬间撕裂了天守阁内那层薄如蝉翼、维系着最后平静的假象。
几乎就在他话音砸落地面的同一刹那——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剧烈、仿佛大地肺腑被撕裂的爆炸声,从本能寺的东南角悍然炸响!震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蛮横地撞碎了阁楼的窗棂,碎裂的木屑和纸片如同受惊的飞蛾,在室内疯狂舞动。紧接着,如同地狱之门洞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激烈碰撞的刺耳锐响、木材在烈火中痛苦呻吟爆裂的噼啪声……无数毁灭的声响汇成一股无可抗拒的死亡浪潮,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瞬间将整个本能寺淹没在沸腾的喧嚣与赤红的光影之中。
熊熊火光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贪婪地舔舐着窗纸,迅速将其化为翻卷的灰烬,将室外那一片修罗场般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投射进来——人影在火光中奔突、砍杀、倒下,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原本星光黯淡的夜空染成一种不祥的、仿佛在滴血的暗红。
“主公——!!!”
森兰丸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几乎不似人声的悲鸣。那张尚带稚气的俊秀面庞因极致的惊骇与绝望而扭曲,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混着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烟灰,留下狼狈的痕迹。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本能驱使,如同一头誓死护卫巢穴的幼兽,不顾一切地就要朝着信长那毅然决然、走向楼梯口的背影猛扑过去。
“拦住他!”药研藤四郎的厉喝声尖锐地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离得稍远,正警惕地盯着被破开的窗口。
离兰丸最近的不动行光几乎是凭借着刀剑对主命近乎本能的服从,猛地张开双臂,如同铁钳般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兰丸纤细却此刻爆发出惊人力道的腰身。
“放开我!让我过去!我要和信长公在一起!生死与共!!”兰丸嘶吼着,双腿乱蹬,手肘奋力向后撞击,试图挣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的血块。
“不行!绝对不行!兰丸!你不能去!这是信长公的命令!是他最后的命令啊!!”不动行光自己也是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兰丸的后颈,他的声音同样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另一种决绝。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自己的骨骼都嵌入对方的身体里,既是阻止兰丸,又何尝不是在支撑着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他对信长的眷恋与狂热,丝毫不逊于兰丸,但此刻,守护信长最后的意志,高于一切!
两个少年——一个是被历史铭刻、誓死效忠的贴身小姓,一个是由刀剑化形、承载着过往荣光的付丧神——在这生与死的门槛上,在这烈焰与毁灭的序曲中,激烈地挣扎扭打着。他们的悲愤、绝望、忠诚与痛苦交织碰撞,构成一幅无比惨烈又令人心碎的画面。
压切长谷部脸色铁青,如同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金属面具。他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本体刀上,过于用力使得指关节高高凸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那双总是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紫色眼眸,此刻死死地盯着信长身影消失的那个楼梯口,那个方向正不断传来更加激烈的厮杀声和信长那特有的、狂放不羁的怒吼。那个男人……那个曾经以强权夺取他、使用他,将他视为一件称手工具,却又在此刻展现出如此洞悉命运、直面毁灭的惊人气魄的男人……复杂的情绪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咆哮、冲撞,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焚烧殆尽!最终,这所有的激愤与无处宣泄的痛苦,尽数化作一道凄艳绝伦的刀光,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狠狠劈向一个刚刚从破碎窗口探入身体、形态扭曲的时间溯行军!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秽之血溅落在他的脸上、衣襟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翻腾的熔岩。
宗三左文字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与力气,纤瘦的身体软软地倚靠在已被火焰熏黑的墙壁上。他那张总是带着哀愁的美丽面庞,此刻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空茫。火焰跃动的光影在他淡紫色的眼眸中明灭,却点不亮任何光彩。“果然……还是……无法逃脱的这个结局……”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即将消散的烟缕,“所有持有者的终末……左文字的悲运,如同诅咒……终究……是无法挣脱的宿命之环……”他仿佛在这一刻,看到了所有与他命运交织之人最终的归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认命。
“没时间沉浸在感伤里了!”塞巴斯蒂安冷冽如万古寒冰的声音,如同一条鞭子,骤然抽散了这短暂却足以致命的混乱氛围。他一步踏前,精准而坚定地一把拉住蒂娜的手臂,将她完全护在自己身后,用挺拔的身躯为她隔绝了大部分直面而来的危险气息。“蒂娜小姐,请务必紧跟在我身后,一步都不要远离。”他迅速下达指令,血红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扫过整个混乱的战场,评估出火焰蔓延趋势、敌人分布以及建筑结构最脆弱的点,“诸位,不想让那位大人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就立刻按照预定路线突围!现在!”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局势的危急,更多的、形态各异的时间溯行军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突破了外围刀剑男士和信长亲兵用生命构筑的脆弱防线。它们扭曲的身影顺着走廊疯狂涌来,利爪和畸变的武器撕裂空气;它们悍不畏死地撞破燃烧的墙壁,带着满身的火星与恶意,目标明确无比——那就是天守阁,以及阁内任何可能干扰、延缓甚至改变织田信长“必死”结局的存在!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历史沿着既定的血腥轨迹,毫厘不差地前进!
“保护主公!!让我去保护主公!!”森兰丸仍在绝望地嘶吼,但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暴风雨中一片落叶的哀鸣。
“他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那是他的战场,他的落幕!”药研藤四郎一边用他灵巧的步伐和精准无比的刀术,格挡开数支从刁钻角度射来的、由溯行军能量凝聚的漆黑苦无,一边用尽可能冷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兰丸喊道,试图将残酷的现实烙印进少年濒临崩溃的意识里,“而我们的任务是活下去!带着他最后的意志活下去!兰丸,接受现实!”
残酷的突围战瞬间进入白热化。压切长谷部与宗三左文字如同两尊门神,死死扼守住通往楼下的唯一楼梯口。长谷部的刀光如同狂暴的雷霆,每一击都蕴含着无处发泄的愤怒与力量,将涌上来的溯行军连同一部分楼梯扶手一同斩得粉碎;宗三虽然神情悲戚,但挥刀的动作却依旧精准而凄美,如同在跳一支死亡的舞蹈,淡紫色的刀光掠过,总有几个溯行军无声无息地化为黑雾消散。不动行光则陷入了最艰难的局面,他必须用一只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抱住仍在挣扎的兰丸,另一只手单手握刀,凭借着对信长公的炽热爱戴所激发出的潜力,奋力砍杀任何试图靠近两人的敌人,动作虽有些踉跄,却异常狠厉。
药研藤四郎则扮演着救火队员的角色,他身形矮小灵活,在有限的空间内高速移动,短刀的寒光每一次闪现,必定会解除一处局部的危机——或是替长谷部挡下来自身侧的偷袭,或是为动作受限的不动行光解围,或是精准地投掷出随身携带的药玉,用爆炸和烟雾暂时阻滞敌人的攻势。
而被塞巴斯蒂安牢牢护在身后的蒂娜,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这惨烈无比的战斗,看着那些曾经在本丸鲜活明亮的刀剑男士们此刻浴血奋战,看着森兰丸那痛不欲生的模样,感受着怀中(她下意识地紧紧抱着离开居所前藏入怀中的、用布包裹的压切长谷部与宗三左文字实体刀)那两柄打刀传来的、仿佛与此刻战斗共鸣的微弱震颤,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悲伤、无力与历史沉重感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能紧紧跟着塞巴斯蒂安的脚步,不给他增添任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