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蝶点了点头,目光却再次落在蒂娜那双抬起接过她递来点心的手上,那棕琉璃色的眼眸在庭院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平静得令人心惊。归蝶的眼底深处,疑虑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滋长。这个女子太镇定了,镇定得不似一个漂泊乱世、仰人鼻息的孤女。她的谈吐,她的眼神,她那面对信长压迫性问话时依旧能组织起逻辑清晰、不乏深意回答的能力……都指向一个结论:她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归蝶并非怀疑她是直接的威胁(若是,以信长的敏锐和身边的护卫,她早已无法立足),而是直觉地感到,阿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可能与某些她尚未洞察的、关乎信长、乃至关乎织田家命运的变数相关。
这种无声的较量,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耗心神。蒂娜必须时刻维持着“阿奈”的外壳,警惕着归蝶那看似随意的每一次“关怀”背后可能隐藏的试探。
而在本能寺之外,京都的阴影里,另一场更为直接和危险的战斗早已拉开序幕。
压切长谷部隐匿在一座废弃町屋的阁楼里,透过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本能寺屋顶。他的本体刀在鞘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那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混杂着厌恶、焦躁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的共鸣。空气中弥漫着的“历史修正”气息,如同腐烂的淤泥,让他本能地想要挥刀斩净。
“肮脏的气息……无处不在!”他低声咒骂,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阁楼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一条暗巷中。一个试图伪装成醉酒浪人、向一名匆匆走过的足轻散播“信长公欲削减光秀大人封地”谣言的低级时间溯行军,甚至没看清来者,就被一道凌厉的刀光斩为两段,化作黑雾消散。
宗三左文字则如同悲伤的幽灵,飘荡在更加靠近明智光秀驻地的区域。他的感知更为敏锐,能“听”到那些无形的影响如同毒蛇般钻入人心。“呜咽……命运的丝线被染上了不祥的颜色。”他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刀光一闪,将一个试图附着在一名光秀家臣身上的、如同阴影般的溯行军核心精准刺穿。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正在光秀的居所周围汇聚、盘旋,不断放大着那位将领内心的不安、猜忌、以及长期压抑的屈辱与野心。就像不断向一个本就布满裂纹的容器中注水,直至它彻底崩裂。
药研藤四郎的声音通过别在衣领内侧的、微不可察的符咒,冷静地在长谷部和宗三的脑海中响起,进行着情报汇总与分析:“确认多股高浓度异常能量在明智光秀驻地及其周边关键人物处活跃。它们的行为模式高度一致——催化。催化不满,催化恐惧,催化那最终的决定。我们的任务不是阻止历史事件的发生,而是确保这个过程不被外部力量过度扭曲,防止产生不可控的、偏离既定轨道的分支。比如,确保信长大人最终的……结局,不被意外因素干扰。”
“干扰?”不动行光焦躁的声音也插了进来,他正在更外围的街区巡逻,语气充满了不耐和担忧,“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药研!让我进去吧!哪怕只是守在寺墙外!我一定能感觉到信长公的气息!万一……万一那些鬼东西溜进去了呢?”
“不动,冷静!”药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如同冷水泼下,“寺内有塞巴斯蒂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的保险。我们的战场在这里!清除所有可能从外部影响历史走向的污秽!这是命令,也是守护历史唯一正确的方式!”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相信‘阿奈’,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接近风暴的中心,她能感知到内部的异常。”
与此同时,在本能寺内,蒂娜也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外部的压力。并非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通过一种更深层次的、灵力的共鸣。她将归蝶转交的那两柄打刀——压切长谷部与宗三左文字(历史上的实物)——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自己简陋住处的角落。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或是当她精神高度集中时,她能感觉到那两柄打刀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震颤。那震颤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示警,一种与遥远时空外正在发生的战斗、与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产生的共鸣。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危险正在逼近,来自过去的执念与来自未来的干涉,正在这座古老的寺庙周围,编织着一张致命的罗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斋藤归蝶,在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黄昏,再次于那条通往侍女住所的僻静回廊下,“偶遇”了正捧着一叠浆洗好的衣物返回的阿奈。夕阳的余晖穿过木格窗,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也将蒂娜那双棕琉璃色的眼眸映照得愈发剔透,愈发不似凡尘之物。
归蝶停下脚步,这一次,她没有再使用任何迂回的技巧。她屏退了左右的侍女,独自一人站在回廊中,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直视着蒂娜的眼睛。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主母的雍容,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
“阿奈,这乱世如洪炉,众生皆在其中煎熬挣扎。或为一口活命之粮,或为尺寸立身之地,或为滔天权柄,或为缥缈信念。每个人踏入这漩涡,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那么,告诉我,你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即将席卷一切的巨大风暴之眼,隐姓埋名,周旋于魔王与众人之间……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夕阳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归蝶的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蒂娜牢牢守护的秘密外壳。远处,隐约传来乌鸦不详的啼叫,与寺内逐渐弥漫开来的、无形的紧张感交织在一起,预示着最终时刻的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