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兰枢沉默了。
他那双看透了无数世事变迁的酒红色眼眸,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女儿。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复杂,有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情绪。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他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仿佛耗去了他巨大的心力。
他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虚拢,一点猩红的光芒自他指尖凝聚。那光芒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仿佛凝聚了最精纯的血液与最古老的魔力。光芒流转、拉伸、变形……最终,化作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完全由能量构成的、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红光的晶蝶。
晶蝶在他掌心翩然起舞,翅膀上的纹路如同流动的血管,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迷雾的指引之力。
“……固执的孩子。” 玖兰枢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他将掌心托着晶蝶,缓缓推向蒂娜,“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步。”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本丸的结界,望向了无尽的时空乱流。
“它蕴含着我一缕本源之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对抗外界的干扰,穿透认知的迷雾。”
“它会引领你,前往他们此刻……真正的容身之处。”
“那是一片被时空遗忘、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幽灵海域’。”
蒂娜看着那只在自己面前翩跹的红晶蝶,又看向父亲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郑重的话语:
“……谢谢您,父亲。”
她伸出手,那红晶蝶仿佛有灵性般,轻盈地落在她的指尖,随即化作一道温热的流光,融入她的掌心,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如同蝴蝶振翅般的红色印记,随即隐没。一个清晰无比的坐标,伴随着一丝血脉相连的指引感,烙印在她的灵魂之中。
玖兰枢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内容。他没有再说什么,身影向后微退,融入了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猩红裂隙之中。
裂隙迅速收缩,最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空气中。
那庞大的威压也随之消散,本丸的光线恢复了正常,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冰冷的余韵和沉重的寂静。
刀剑男士们直到此刻,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能力。他们看向蒂娜,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决意追随的坚定。
蒂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感受着灵魂中那个清晰的坐标。疲惫依旧存在,前路依旧未知,但父亲那看似阻拦、实则最终给予的帮助,以及掌心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属于纯血本源的力量,仿佛为她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她抬起头,恢复棕色的眼眸中,所有的迷茫与动摇都被扫清,只剩下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休息三个时辰。”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刀剑男士耳中,“补充灵力,修复自身。之后……我们前往‘幽灵海域’。”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找到……真实的他们。”
遥远的、连时空本身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一片永恒的浓雾如同棺椁般笼罩着死寂的海面。在这片海域的深处,一艘巨大、破败、缠绕着腐朽海藻与无尽怨念的幽灵船,正随着无形的波浪轻轻起伏。
船体最高处的了望台上,一个身穿破损执事服的身影,正将怀中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额间缠绕着不祥幽绿气息的少年,更紧地护在怀中。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透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甲板上那些影影绰绰、散发着贪婪与死寂气息的亡灵。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微微蹙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注视”着的微弱感觉,如同蛛丝般拂过他的感知,但很快便被周围更浓郁的亡灵气息与怀中契约者生命力的微弱波动所掩盖。
他低下头,看着夏尔痛苦蹙起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情绪。
而在另一个更加隐秘、连亡灵都无法触及的维度。
葬仪屋慵懒地靠在他那口华丽的黑檀木棺材边缘,荧光绿的眸子紧盯着幽暗水晶球中呈现的景象——正是蒂娜接受晶蝶、决意前往幽灵海域的画面。
“咯咯咯……” 他发出低沉而愉悦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笑声,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水晶球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终于……要来到最终幕了吗?”
“被父爱引导的迷途羔羊,手持希望的微光,奔赴早已为她准备好的……绝望舞台~”
“真是……令人期待到颤栗啊……”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上演的、盛大而残酷的终焉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