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一个嘶哑、干涩,带着豁出去般决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砂纸磨过铁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张伟身上。他佝偻的身体似乎挺直了一些,但脸色灰败得吓人,嘴唇哆嗦着,眼神里交织着恐惧、疯狂和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李卫国手里那份单据,又猛地从自己面前的登记簿里,抽出了那份他藏匿的、笔迹明显不同的复写件,高高举起!
“这…这张…才是…才是原始报损单的复写件!”张伟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他们…他们后来补签的那张…是假的!日期…数量…对不上!还有…还有…”他猛地转向已经吓傻的小孙,手指像淬毒的匕首一样指着他,“他知道!小孙知道!东西…东西根本没五百双!早就…早就被他们分批弄走了!账…账是平的!但东西…东西没了!”
“轰!”小孙的心理防线在这一指和这声嘶吼下彻底崩溃!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嚎叫起来:“不关我的事啊!李处!都是…都是张有福!还有…还有马主任!他们逼我的!我就…就记了个假账!东西…东西真没那么多啊!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老马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晃了晃,指着张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绝望的喘息。整个仓库死寂一片,只剩下小孙崩溃的哭嚎在回荡。
李卫国眼中寒芒爆射!他一把夺过张伟手中的复写件,与手里那份单据迅速对比!笔迹、日期、细微的差异在专业目光下无所遁形!他猛地看向面无人色的老马,又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小孙,最后,目光落在张伟那张混合着恐惧和一丝病态亢奋的脸上。
“好!好得很!”李卫国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监守自盗!伪造单据!侵吞劳保物资!拿矿工的命填你们的腰包!真是胆大包天!”他大手一挥,声音如同雷霆,震得整个仓库嗡嗡作响,“纪检的同志!立刻控制马振国、孙小兵!通知保卫处,全矿通缉张有福!封锁供应科办公室!钱科长,封存所有仓库账册单据!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他锐利如刀的目光最后钉在张伟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张伟,你,跟我回安监处!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张伟浑身一颤,在李卫国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刚刚升起的那点扭曲的兴奋感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窄路。他木然地点头,双腿像灌了铅,艰难地迈步,跟在李卫国身后。身后,是老马被纪检人员架住时瞬间瘫软的肥胖身体,和小孙那绝望的哀嚎。
铁砧之上,第一锤,已然带着刺耳的裂响,狠狠砸下!火星四溅中,仓库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被彻底搅动。而矿务局大楼顶层,王磊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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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办公室内,王磊放下李卫国打来的紧急电话,听筒里残留着李卫国愤怒而急促的汇报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窗边,俯瞰着矿务局大院。夕阳的金辉给“新规公示栏”镀上了一层庄严的光边,上面“阳光支出”四个大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仓库?”王磊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冷冽,“蛀虫倒会挑地方,专往筋骨连接处钻。”他手指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划过,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了暮色,“也好。脓疮捂久了,烂得更深。挑破了,挤干净,新肉才能长结实。”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手指沉稳地按下几个号码。电话接通,王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穿透线路:“是我,王磊。安监处和纪检组在后勤仓库联合行动,初步查实重大监守自盗、伪造单据、侵吞劳保物资案件。涉案人员马振国、孙小兵已被控制,主犯张有福在逃。我命令:第一,保卫处全员出动,封锁矿区所有出入口,务必尽快将张有福缉拿归案!第二,供应科所有人员原地待命,配合调查,科长暂时停职!第三,即日起,全局所有仓库,尤其是涉及物资采购、存储、发放的关键节点,由安监处、纪检组、财务科组成联合清查小组,进行拉网式盘查!新规之下,绝不姑息养奸!”
放下电话,王磊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暮色渐浓,矿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眼睛。仓库那场风暴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矿务局的“褶皱”深处传递、发酵。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躲在暗处,眼神阴鸷地审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淬火。
“铁砧够硬,才能打出好钢。”王磊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在暮色中愈发深邃冷硬,“第一锤响了,那就接着砸!砸到铁锈剥落,砸到百炼成钢!” 他转身,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技能比武尖子后续培养使用的报告,在仓库风暴的余震中,沉稳地提笔批阅起来。矿务局这台庞大的机器,在铁律的锻打与暗流的反噬中,正发出沉闷而坚定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