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的毒瘤虽然被剜除,但留下的伤口太深,太痛!”方同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长林矿业近万职工,人心惶惶,生产停滞。这不是简单的企业亏损,是信任的崩塌!是饭碗悬空的恐慌!安置方案,必须快!必须实!必须暖人心!”
他目光扫过负责此事的常务副市长:“省工作组接管只是第一步!职工分流安置、技能培训、再就业帮扶、拖欠工资社保的补发、以及…对在徐长林、孙启明时期受到不公正待遇职工的甄别与补偿…这些细则,三天内,我要看到详细的、可操作的方案初稿!要具体到人!具体到钱!”
“是!方书记!”常务副市长重重点头,压力巨大。
“营商环境!”方同舟的目光转向郝卫东和分管经济的副市长,“这次风暴,伤的不只是国企,还有无数民营企业家的心!规划、国土、工商、税务…这些曾经被腐败分子把持的部门,必须立刻进行作风整顿!市委市政府要带头,建立‘亲’‘清’政商关系!要出台实实在在的减负、帮扶政策!要让他们看到,长山的天亮了,做生意的环境,也真的变了!”
“明白!”郝卫东立刻表态,“我们正在梳理,尽快出台一揽子优化营商环境的具体措施。”
“还有干部队伍!”方同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这次落马的,有副厅,有处科,涉及面广,震动巨大!没问题的干部,也难免人人自危,无心干事!这种状态,必须扭转!”
他看向组织部长:“组织部牵头,纪委配合!立刻启动专项谈心谈话和思想整肃!既要讲清腐败分子的危害,划清界限,更要传递组织的信任!对于在风暴中立场坚定、表现突出的干部,要大胆提拔使用!对于受到诬告或轻微牵连、但本质没问题的同志,要及时澄清正名!要让大家知道,组织眼睛是亮的!心是暖的!长山,需要的是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干事创业的队伍!”
“是!”组织部长肃然领命。
“重建信任,重建秩序,重建信心!”方同舟最后总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但我们没有退路!长山的人民在看着我们!省委在看着我们!历史…也在看着我们!我们要用行动告诉他们,长山的黎明,不是昙花一现!而是…真正新生的开始!”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领命。方同舟叫住了李国华。
“国华,”方同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王磊…他醒了。”
李国华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真的?!太好了!他怎么样?”
“只是初步恢复意识…还很微弱…能睁眼…能发出一点声音…但…”方同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的心痛,“陈教授说…他的视力…右眼即使恢复…也可能终生模糊…甚至失明…全身的烧伤…毁容…功能丧失…是注定的…还有漫长的复健…地狱一样的痛苦…”
李国华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被巨大的痛惜取代。他太清楚那样的伤势意味着什么。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他是英雄!”李国华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长山的功臣!组织…绝不能亏待他!”
“我知道。”方同舟的目光投向窗外阳光灿烂的城市,眼神深邃而坚定,“等他情况再稳定些,能交流了…我会亲自和他谈。关于他的未来…关于组织能为他做什么…关于…他应得的荣誉和尊重…但现在…”
方同舟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种更深的责任感:
“当务之急,是全力保障他的医疗和后续康复!我已经联系了首都和沪上最好的烧伤康复和眼科复健中心,专家组很快就会过来会诊。费用…不是问题。我要他…得到最好的治疗…最好的照顾…最大程度地…恢复生活的能力和尊严!”
他看向李国华,眼神锐利:“另外,安保级别不能降!赵明远虽然倒了,但树大根深,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心有不甘的余孽!王磊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大的威胁!他的安全,是政治任务!必须万无一失!”
“明白!”李国华重重点头,眼神坚毅,“我亲自抓!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特殊加护病房。
阳光的暖意似乎更浓了些。
王磊的右眼,眼睑已经能维持睁开一条更宽的缝隙。浑浊的眼球依旧茫然地转动着,毫无焦距,但那份努力的挣扎,清晰可见。他的喉咙里,不时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嗬…嗬…”声,仿佛在努力冲破某种沉重的束缚。
方同舟坐在床边,布满皱纹的手依旧覆盖在王磊的手背上。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他能感受到,那只手传来的微弱力道,似乎在回应着他的存在。
老赵医生拿着一个温热的湿棉签,极其小心地擦拭着王磊干裂起泡的嘴唇。当棉签湿润的触感接触到唇瓣时,王磊的眉头极其痛苦地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带着痛楚的“嗬…”声!
“疼…是不是?”老赵的声音无比轻柔,带着巨大的怜惜,“忍一忍…嘴唇太干了…润一润…会舒服些…”
王磊覆盖在眼盾下的右眼,眼球似乎极其艰难地、向着发出声音的老赵方向…极其极其微弱地转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那不再是完全的茫然无措!那是一种…对声音来源的、本能的探寻!
“他…他在试着找声音!”陈教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哽咽,“视觉功能…有启动的迹象!虽然模糊…虽然痛苦…但他的大脑…在努力工作了!”
方同舟看着王磊那只努力转动、试图“看”向老赵的浑浊眼睛,看着他那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听着那沙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悯、敬重和难以言喻心酸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
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王磊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背上。
苏醒的重量,如此沉痛。
但苏醒本身,已是穿透至暗深渊的…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