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哑瘴林,仿佛从鬼蜮重返人间。虽然岭南的湿热依旧,但河谷间吹来的风带着稻禾与泥土的气息,远比林中那甜腻腐朽的瘴气令人舒畅。远处,番禺城低矮的土坯城墙轮廓在湿热的水汽中若隐若现,城郭外阡陌纵横,稻田绵延,点缀着些渔村农舍,总算有了人烟鼎盛的景象。
商队上下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洋溢在每个人脸上,脚步也轻快了许多。陈掌柜指挥着伙计们整理队形,准备入城。
丁逍遥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背着罗青衣,公输铭在一旁协助照看,陆知简则勉强支撑着照顾玄尘子。罗青衣依旧昏迷,身体冰冷,被怪树气根勒出的淤痕颜色深得发紫,触目惊心。玄尘子也还是老样子,只是额角的撞伤被陆知简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
“陈掌柜,入城后,可知哪里能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尤其是……擅长解毒的。”丁逍遥沉声问道。罗青衣的状况,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石头。
陈掌柜捋了捋胡须,沉吟道:“番禺城里有几家医馆,最有名的是‘百草堂’的林老先生,据说祖上曾是南越王宫的医官,对岭南奇毒颇有研究。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林老先生脾气古怪,诊金高昂,而且……并非什么人都救。”
有线索就好,丁逍遥记下了“百草堂”和林老先生。脾气古怪,诊金高昂,这些都不是问题。
队伍迤逦而行,终于来到了番禺城下。城墙不算高大,以黄土夯筑而成,饱经风雨侵蚀,显得斑驳而沧桑。城门口有兵丁懒散地把守,对进出的商旅百姓并未过多盘查。城内街道狭窄,以青石板和卵石铺就,因潮湿而显得湿滑,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贩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从海盐、布匹到犀角、珍珠,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香料、海腥和食物发酵的复杂气味,人声鼎沸,喧闹异常。
这与北方城池迥异的南国风情,并未引起丁逍遥多少兴趣。他敏锐地注意到,在熙攘的人流中,夹杂着一些眼神锐利、行迹与普通商贩百姓不同的人。他们或倚在巷口,或坐在茶摊,看似无意,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新入城的队伍,尤其是在他们这几个带着昏迷伤者、风尘仆仆的外乡人身上停留。
观山太保的触角,果然已经伸到了这里。丁逍遥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掌柜的商队在城西有相熟的车马行和货栈,规模不小,后院有独立的院落,相对清静。安顿下来后,陈掌柜便派人去请相熟的大夫先来为玄尘子和几个受了轻伤的伙计诊治,同时也派人去打探“百草堂”林老先生的消息。
丁逍遥将罗青衣小心安置在客房床榻上,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锁。公输铭在一旁,用清水小心擦拭着她手臂上沾染的、已经干涸的淡青色树液,那被腐蚀过的皮肤依旧红肿。
“逍遥哥,这毒……”公输铭忧心忡忡。
“等大夫来了再说。”丁逍遥打断他,目光转向另一张床榻上的玄尘子。陆知简正在给道长喂水,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陆先生,你也休息一下,你的脸色很不好。”丁逍遥注意到陆知简呼吸急促,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穿越哑瘴林时加剧了瘴气侵体。
陆知简摆了摆手,刚想说什么,却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急忙用袖子捂住嘴,咳得弯下了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袖口上竟沾染了一丝淡淡的血丝!
“陆先生!”丁逍遥和公输铭都是一惊。
“没……没事……”陆知简勉强直起身,脸色苍白,“可能是……跑得太急,伤了肺经……”
这时,陈掌柜请的大夫到了。是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郎中。他先给玄尘子诊了脉,翻看了眼皮,又检查了额头的伤势,最后摇了摇头:“这位爷是元气大伤,心神损耗过度,已非寻常药石能及,只能先用老参吊着命,慢慢将养,能否醒来,要看天意了。”
这结果在预料之中。丁逍遥又引他去看罗青衣。
那郎中一看到罗青衣手臂上那诡异的淤痕和残留的淡青色痕迹,脸色就变了。他小心翼翼地用银针探了探淤痕处的皮肤,又凑近闻了闻那干涸的树液,脸色愈发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