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脚下的最后一座小镇,如同被世界遗忘的孤岛,匍匐在铅灰色天幕与无尽雪线的交界处。狂风卷着雪沫和沙砾,永无休止地抽打着低矮的土坯房,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镇口那家唯一的、散发着霉味与羊膻气混合的破旧旅社房间里,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凝重。
丁逍遥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那被翻滚浓雾彻底吞噬的山峦轮廓,那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雾隐峡”,通往昆仑深处的唯一已知路径,也是吞噬了无数探险者生命的绝地。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但眼神已重新沉淀为惯有的冷静与锐利。只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深邃的眼眸底部,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属于他的暴戾之气。无字手札带来的煞气反噬,并未完全平息,如同潜藏在冰面下的暗流。
萧断岳坐在炕沿,笨拙地给自己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换药。药粉撒上去,他只是眉头皱紧,闷哼一声,仿佛那皮开肉绽的痛楚不过是蚊虫叮咬。失去玄尘子和公输铭的悲愤,化作了更深的戾气积压在他心头,唯有敌人滚烫的鲜血,似乎才能稍作平息。
云梦谣细心地将那枚得自少司命殿的“生灵之心”翠绿宝石贴身收好,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生机,聊以慰藉心中的空洞。陆知简则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所剩无几的装备,以及守拙给予的那张兽皮地图,眉头紧锁。
金万贯缩在角落,看着窗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他那视若生命的金算盘,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失落。“雾隐峡……听着就不是善地……丁爷,咱们……咱们非得走这条路吗?”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丁逍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地图指向这里,守拙的标记也在这里。这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通往‘归墟’的路径。”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希望,指的是那渺茫的、可能存在于“归墟”的、重聚公输铭散魂的一线生机。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萧断岳包扎的动作更加用力,云梦谣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连金万贯也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休整了三日,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后,一行人告别了(或者说逃离了)那座充满窥探目光的小镇,踏入了昆仑山无尽的荒凉之中。
海拔不断攀升,空气愈发稀薄寒冷。脚下是冻得硬如铁石的冻土和砾石,四周是亘古不化的雪峰,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冷漠地俯视着这群渺小的闯入者。按照地图指引,他们艰难跋涉了数日,终于抵达了那片传说中的“雾隐峡”入口。
那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山体裂缝。裂缝之中,并非预想中的黑暗,而是翻滚涌动着、浓郁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这雾气极其诡异,它并不随风飘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牢牢地盘踞在峡谷之内,界限分明。站在谷口,能见度不足十米,再往里,便是彻底的混沌。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峡谷入口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地上,赫然呈现着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数十具乃至上百具骸骨,杂乱地堆叠在一起。这些骸骨所属的年代似乎相差极远,有的早已风化发黄,脆弱不堪;有的却还相对“新鲜”,上面甚至还挂着破烂的衣物碎片,像是近代的登山服。它们并非散落四处,而是被人为地、或者是被某种力量,堆砌成了一个类似金字塔般的锥形骨堆!
而在那骨堆的最顶端,插着一根粗壮的、被削尖的牦牛腿骨,上面挂着一块历经风雨侵蚀的木牌。木牌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疑似血块的颜料,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大字:
入此雾者,永眠安息。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每个人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