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省城来的笔杆子(1 / 2)

顾知行信里提到的风,没让晓燕等太久。不过十来日的光景,这天晌午,厂子里正为了一批加急的订单忙得人仰马翻,和面机的轰鸣声、点心出炉的香气、工人们带着乡音的吆喝,混杂成一片熟悉的喧嚣,一辆半新不旧的绿色吉普车,却吭哧吭哧地,卷着一股子陌生的官气儿,停在了“林记”那不算宽敞的厂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既矜持又带着点审视的神气。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背着个相机,还有个像是司机模样的壮实汉子。

门卫大爷赶紧迎上去询问,那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红皮封面的证件,递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字正腔圆:“我们是省城老字号协会的,我姓钱,钱慕远。之前跟你们林晓燕厂长联系过,来做个走访。”

省城老字号协会!钱慕远!晓燕正在车间里盯着新一批“如意云纹酥”的烤制火候,听到方芸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快步迎了出去。

“钱同志,您好您好!欢迎欢迎!俺就是林晓燕。”晓燕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这《老字号新貌》的编纂人员,说来就来了,她这厂子,还没来得及好好拾掇拾掇,尤其是那“标准”制定,正卡在瓶颈上呢。

钱慕远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晓燕一眼,目光锐利,像是要透过她这人,看到“林记”的骨子里去。“林厂长,打扰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实地看看,‘林记’作为一家有传承的铺子,在如今这新形势下,是怎么求生存、谋发展的。”他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仿佛手里握着评判生杀的大权。

晓燕心里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不露,依旧热情地将三人让进厂里。她没有直接引他们去窗明几净的办公室,而是先带着他们,穿行在机器轰鸣、粉尘飞扬的车间里。

“钱同志,您看,这就是俺们最主要的车间,和面、成型、烘烤,都在这儿。”晓燕边走边介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这边是李师傅,俺们厂里的老师傅,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这桃酥的起酥功夫,全靠他这双手。”

钱慕远的目光落在李师傅那双布满老茧、正沉稳有力地揉捏着面团的手上,又看了看旁边记录数据的沈技术员,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示意背相机的年轻人拍了几张照片。

走到吊炉前,看着老师傅凭借经验,用长柄铁铲将点心胚子送入炉膛,控制着火候,钱慕远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些质疑:“林厂长,现在食品行业都在讲现代化,讲标准化。你们还保留着这么传统、甚至可以说原始的生产方式,效率如何保证?卫生如何达标?产品的稳定性又怎么控制?”

这话问得尖锐,像根针,直戳“林记”眼下最痛的软肋。旁边的沈技术员脸一下子涨红了,想要辩解,被晓燕用眼神止住。

晓燕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平稳:“钱同志,您问到了根子上。俺们也知道传统方式的局限。所以,俺们现在正试着,在保住老手艺这口‘气儿’的前提下,把它里头的一些门道,用现在能说清、能量化的法子,给整理出来。”

她引着钱慕远走到车间角落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前,上面摊着的,正是沈技术员和李师傅他们呕心沥血整理出的、厚厚一沓关于桃酥的“初步工艺规范草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着表格,还有些老师傅们口述、年轻人记录的、关于手感火候的“土法子”描述。

“您看,这是俺们试着弄的东西,”晓燕指着那叠草案,语气诚恳,“可能还不成熟,不入您这省城专家的眼。可俺们觉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不能丢,但也不能抱着老皇历不变。得让它能适应现在的规矩,能让更多的人,包括像詹姆斯先生那样的外国人,认得它,接受它。”

钱慕远扶了扶眼镜,俯下身,仔细地翻看起那叠草案。他看得极慢,手指划过那些带着涂改痕迹的字句,时而皱眉,时而微微颔首。他尤其对那些记录老师傅“手感”、“眼力”与具体温湿度、时间数据的对照部分,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