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离展销会的日子越来越近,“林记”厂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从嫩黄转为油绿,密密匝匝地撑起一片荫凉。树底下,却难得清静。人来人往,车进车出,空气里除了往日里那股甜腻的面点香,更添了几分油漆、木料和一种焦灼忙碌的气味。
定下的几样新点心,名头起得响亮——“如意云纹酥”、“金丝枣泥卷”、“椰香白玉糕”,名儿是沈技术员翻着字典、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听着就透着股想要往外闯的精气神。样子也的确新颖,小巧玲珑,花纹别致,摆在那新打的、刷了清漆的木格盘子里,黄是黄,白是白,金丝缕缕,瞧着就喜兴。
可李师傅背着手,在摆满新点心的条案前踱过来,踱过去,眉头依旧锁着个疙瘩。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拈起一块“如意云纹酥”,却不吃,只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瞧那酥皮的层次和云纹的清晰度。
“火候,还是急了半分,”他放下点心,语气不容置疑,“这云纹的边缘,有点焦色,失了温润。咱‘林记’的点心,讲究的是个内敛,不是这浮在面上的张扬。”
沈技术员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辩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他知道,老师傅的眼毒,说的在理。
“还有这‘椰香白玉糕’,”李师傅又指向另一盘,“椰蓉是好东西,可你这比例放得不对,夺了糯米本身的清甜,喧宾夺主了!点心点心,点到为止的心意,不是堆料!”
晓燕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一紧一松。她晓得,李师傅这不是刁难,是怕他们走了歪路,丢了几代人传下来的“魂儿”。她上前打圆场:“李大爷,您看得准。沈工,记下来,咱再调,火候减半分,椰蓉的量,也再往下压压。”
沈技术员连忙点头,拿着小本子刷刷地记。
这边新品还在反复打磨,那头,展位的布置又出了岔子。晓燕画了图样,想用竹子和粗布搭个带点田园气息的展台,既不失“林记”的朴实,又有点新意。可请来的木匠师傅,做惯了结实笨重的家具,对着晓燕那要求“轻巧”、“雅致”的图样,直挠头,做出来的架子,总显得笨拙。
“这……这能结实吗?风一吹就倒咧!”木匠师傅拍着那略显单薄的竹架子,满脸不放心。
方芸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围着那架子转圈:“这可咋办?后天就得装车出发了!”
晓燕没慌,她上手摸了摸那竹架的接榫处,沉吟片刻,对木匠说:“师傅,您看这儿,再加一道斜撑,不用太粗,但要牢靠。还有这布,不用一整块蒙上,咱扯成幅,错落着挂,既挡风,又显得灵动。”
木匠将信将疑,按她说的改了改,果然,那展架立刻显得精神了不少,既稳当,又透着她想要的那股子拙朴的韵味。方芸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晓燕的眼神,满是佩服。
钱,像流水似的花出去。工人们缓发的分红,晓燕从信用社磨破嘴皮子又贷来的一小笔款子,再加上厂子里这段时间所有的利润,都填进了这个名为“展销会”的无底洞。账面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晓燕夜里算账,算盘珠子拨拉得越来越慢,眉头越拧越紧。
这天夜里,她又独自在办公室熬到很晚。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声音不大,却让人心烦。她放下账本,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正烦闷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晓燕警惕地问,这么晚了。
“我,顾知行。”
晓燕一愣,连忙起身开门。顾知行站在门外,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
“顾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晓燕又惊又喜,赶紧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热水。
顾知行脱下湿了的外套,接过水杯,暖和了一下手,才说:“院里的事告一段落,想着你们快出发了,过来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和晓燕疲惫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怎么?遇到难处了?”